第20章 天子哭贼

“丁会是什么意思?”李晔问。

“凤翔军新丧主帅,若朝廷不加抚恤,恐生变乱。”韩建说得十分艰难。

“他们逼朕出长安时,怎么不怕变乱?”

韩建无言以对。

最终,李晔还是换上了素服。

礼官把祭文改了数处,删掉“忠荩”二字。那份制书草样暂且压下,但追复官爵、赐帛治丧这些事情,仍然一项不少。

天子走出行在时,长街上的哭声骤然大了。

刘知俊伏在棺旁,额头抵地。两千凤翔军跟着叩首。随驾百官分列两侧,崔胤、韦昭度、陆扆以下,也都换了素服。

其中不少人的妻女、宅院才被凤翔兵糟蹋过。

可这时候谁敢不哭?

站在百官后面的宣武军士没有催促,只睁大眼睛逐个看过去。有人哭不出来,便只能拿袖子遮住脸,肩膀还得跟着抖上几下。

礼官开始宣读祭文。

李晔看着灵前血甲,眼泪忽然真的落了下来。

他不是在哭李茂贞。

活着的时候,这人把他赶出京师。死了以后,又被朱温抬到面前,逼他把一个乱臣哭成忠臣。

大唐天子做到这个份上,连恨谁、哭谁,都已经不能自己作主了。

祭文读完,丁会当众出列,请将凤翔降军改号“效顺军”,暂隶宣武行营。原有将佐官职不变,军粮、衣甲由梁王供给。

韩建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开口。

崔胤先道:“新附之众,人心未安,当加抚循。”

李晔只得点头。

凤翔军当场换下旧号,被新编为名义上镇守东都洛阳的佑国军。丁会派来的军吏随即捧出新军籍,宣武虞候分入各都,美其名曰协助刘知俊整顿军纪。

旧旗被卷起,凤翔军原来的铜牌、木契一并收走。刘知俊仍挂着佑国军都知兵马使的名头,可从明日起,各都点名、领甲、升迁,都要多一道宣武押衙的签字。

庞师古答应过不在阵前拆散凤翔军。

确实没有在阵前拆。

到了华州再拆,也是一样。

刘知俊抬头看着那些军吏逐都点名,没有出言阻止。他需要朱温的粮,需要朱温给这些败卒一条活路。只是手指碰到棺木时,忽然想起凤翔城南那句话。

可以走的,一个没有追杀。

必须留下的,李业也没有说第二遍。

那个杀死李茂贞的人着实可恨,却至少没有骗他。

而眼下这个收留他们的人,主帅尚未下葬,已经开始数这两千人该怎么分了。

刘知俊很快垂下眼睛,把这点念头压了下去。

他现在没有资格挑主子。

祭礼刚结束,李晔便召几名重臣入内。

张濬、孔纬也在行在,只是二人早已被贬,又亲眼见过朝廷大军如何败于河东,此时站在堂后,谁也没有抢着说话。几个月前,他们还想替天子收回兵权。如今朝廷能调动的,只剩下几位藩王彼此之间的仇怨。

崔胤依旧主张授朱全忠诸道勤王兵马都统。

“李茂贞既灭,关中诸军更不可多头号令。朱全忠已有河南、徐州、河阳,兵多粮足。朝廷既然必须借藩镇之兵,与其让三家各奉一诏、自相攻杀,不如责成一人。”

这话不算糊涂。

崔胤一直认为,朝廷如今缺的就是一支真正能压住天下的军队。朱温需要天子的名分,天子也可借朱温的兵。双方各取所需,将来等朝纲重振,再慢慢收回权柄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