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还都长安

朱温要的也正是这个。

他不需要长安人爱戴,只须让他们相信,今日的米价、坊门和性命,都系在宣武军的号令上。

姚长奇所部仍称护驾军,军号未改,诸将也大多留任。只是原有数营被拆开,分别驻守兴道、修政、安邑诸坊,粮饷改由宣武行营支给。每营又添一名宣武虞候,名为协理,实掌出入。

姚长奇拿着调营文牒去见王彦章。

“护驾军世守京师,无罪而分营,恐伤军心。”

王彦章比他高出半头,闻言只将文牒推回。

“姚将军何出此言?”

“既无罪,为何夺我兵柄?”

“兵仍归将军统带,粮饷也出自朝廷。梁王不过虑诸营聚在一处,遇警难以策应。”

“那几名宣武虞候呢?”

“奉诏协守宫城。”

每一句都合规矩。

姚长奇盯着他,知道再问下去也问不出别的话,只得收起文牒。

“我奉的是天子,不是宣武军令。”

王彦章点了点头。

“天子就在宫里。将军既奉天子,便照诏行事。”

姚长奇转身而去。王彦章没有留他,只命亲兵把护驾军诸营换防的时辰再提前一个更次。

三日后,李晔御宣政殿受朝。

长安百官十不存三,班列之间空出大片地方。朱温立在武班之首,衣紫佩玉,未带一兵入殿。可殿外丹凤门、含元殿诸门,俱是宣武甲士。

崔胤出班奏道:“梁王外平群盗,内安乘舆,再复京师,功冠诸镇。请加守太尉、兼中书令,充诸道兵马副元帅,判六军十二卫事,以副天下之望。”

朱温立即出班伏地。

“臣起于行伍,识字无多。太尉、令公,皆台辅重器,非臣所敢当。况河东、凉国诸镇,各有名将,臣岂敢节制天下兵马。伏乞陛下收还成命。”

话说得谦恭,甚至替李克用与李业留了颜面。

满殿却无人真信他会不受。

李晔看着阶下那道宽厚身影,缓缓道:“卿有大功,不必过辞。”

朱温再辞,崔胤再请。如此三回,直到第四道制书送至殿上,朱温才涕泣受命。

“陛下以国事相付,臣纵粉身碎骨,不敢辞也。”

他跪下接诏的那一刻,殿外最后一队龙武旧卒被调出右银台门。

大唐的中书省、门下省、尚书省都还在。制书仍由中书拟,门下复奏,天子用玺,尚书诸司奉行。朱温没有撤掉任何一座衙门,只是在每一道要紧公文送出长安以前,多加了一道“副元帅府参详”。

比起韩建在华州摆出的那张验诏长案,此举体面得多。

也牢固得多。

散朝以后,崔胤随朱温去了光德坊行邸。

谢瞳已经把三封诏书底稿摆在案上。

第一封给李业。诏中不再只斥他擅杀李茂贞,而是先追叙讨贼、平凤翔之劳,随后话锋一转,称车驾既安,关中不宜再有外兵,命凉军退还本镇。若李业亲赴长安请罪,不但赦其擅杀归附之过,还要加食邑、进官爵。

第二封给李克用。诏称河东勤王之诚,朝廷深知;如今京师已复,命代王退屯河中以北。若仍拥兵高陵,便不是勤王,而是胁阙。

两封诏书,一封许赏,一封示威,都没有立即把人逼反。

第三封却只写了开头。

“敕平卢军……”

后面留着大片空白,连受诏人的名字也没有。

崔胤问道:“这一封,是给崔安潜,还是给王师范?”

朱温端起茶盏,慢慢吹去浮沫。

“听说王师范在青州颇得人心?”

“此子年少而知礼,外柔内刚。朝廷虽只许他留后,青州军民却多附之。崔安潜据莱、密,三年间也颇有气象。二人往来甚密。”

“不是二人。”谢瞳提醒道,“崔安潜背后还有凉王的人。符存审五千兵,正在密州。”

朱温笑了笑。

“五千兵隔着几千里,也敢来争长安。”

崔胤道:“若王师范与崔安潜合兵,张蟾未必制得住。徐州新附,时溥旧党尚多,实不可不防。”

“所以才要这封诏。”

朱温放下茶盏,拿过镇纸,压在那张尚未写完的黄麻纸上。

“王师范若肯奉朝廷号令,便正式授他平卢节钺,命他牵制崔安潜。若他不肯……”

朱温在空白处点了点。

“就写张蟾的名字。”

崔胤沉默片刻,道:“张蟾若得朝命,青州必乱。”

“乱的是青州,又不是长安。”

朱温起身走到窗前。宫城方向灯火连成一片,夜禁以后,街上已看不见闲人。更北面是高陵的河东军,更西面则是咸阳的凉军。

他看了许久,忽然道:“崔公以为,我如今最缺什么?”

崔胤谨慎答道:“关中未定,梁王所缺者,当是兵。”

“错了,我有的是兵。”

“那是粮?”

“也不是。”

朱温回头看着案上三封诏书。

“我缺的是让别人替我用兵。”

他重新坐下,提笔在给李业的诏书上改了两个字。

“天子在这里,天下便还姓唐。至于这天下由谁替天子收拾,不在龙椅上,在谁能活到最后。”

崔胤低下头,不敢接话。

朱温也没有再说。他如今还不需要冕旒,更不急着改朝换代。

他还要榨干大唐这块招牌的最后一点价值,这比一件龙袍有用得多。

夜色渐深。谢瞳收走前两封诏书,送往中书誊录。第三封仍压在镇纸下面。

纸上没有一兵一卒。

刀锋却已经越过河洛,指向了青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