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华阴反击

华阴驿舍内,整整一夜没有生火。

柴草尚有,梁军却已经没有多少锅釜。长安西郊一败,辎车大半丢在城中;东逃时又被李业截去三百余乘,许多军士腰间只剩半袋干粮。

入夜以后,七千余人挤在驿舍和附近村落中,既不敢卸甲,也不敢高声说话。伤卒的呻吟隔着院墙传进节堂,断断续续,听得人心中发紧。

朱温坐在灯下,面前放着刚刚点出的军籍。

七千四百二十余人。

朱温从长安仓促带出的兵马本来接近九千。一路奔逃下来,有人掉队,有人留在沿途照看伤卒,真正跟到华阴、还能点名归队的,只剩眼前这些。其中轻重伤卒一千一百余,马匹不足三千,随军粮食只够吃到明日晚间。华州仓中那二十三万石粮,本来足以让他在潼关内外从容布阵,如今连同六百多匹健马,全都成了李业的缴获。

参军谢瞳立在一旁,把各军人数一一念完。

王彦章所部一千九百,阵形最整;庞师古收拢一千三百;康怀英、寇彦卿掌御营和牙兵二千四百;丁会、刘知俊等部尚有一千八百二十,其中失去建制、兵找不到将的便有七八百。四处合计,正是七千四百二十人。

节堂里坐满了将领,却无人先开口。

三桥大败以后,人人都知道李业、李克用必然追来。潼关就在东面,再走一日便到。这个时候还留在华阴,无异于把脖子伸到两军刀下。

庞师古忍不住道

“大王,军心未定,不宜再战。今夜护圣驾入关,凭关城、禁沟之险收拾兵马,尚可——”

“尚可什么?”

朱温的声音并不高。庞师古后面的话却说不下去了。

朱温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虎口裂了一道口子,是昨日勒缰时磨开的,血早已凝住。他盯了片刻,忽然把那卷军籍合上。

“败了就是败了。三桥死了五千一百人,谢彦章也死在李业刀下,再说什么军心未定,难道死人还能活过来?”

堂中愈发安静。

“但李业取华州,李克用却越过华州追到了东面,这就是机会。”朱温抬头望向诸将,“从前他们合兵,是因为本王势大。如今本王败了,长安、华州和天子便成了三块肉。李业已经吞下两块,李克用肯眼睁睁看着第三块也落进他嘴里?”

王彦章最先明白过来:“大王是要打河东军?”

“先打李克用。”

朱温起身走到舆图前。

华阴城西二十余里,官道从华山北麓经过。南面是起伏的山岗和沟谷,北面则是冬春积水的旧河滩。中间能容大队行军的路,不过数十步宽。骑兵若在这里遭到两面夹击,前后稍一堵塞,便有万人也施展不开。

“李存孝勇冠三军,莫去挡他。”

朱温把一枚木签放在官道西头

“师古带一千人,押着空御辇向东退。沿途丢些金帛甲仗,看见河东军便走。李存孝若来,放他过去。”

庞师古问道:“放他过去以后呢?”

“彦章伏在南岗,等河东中军进了夹道,截断前后。本王领中军藏在北面土堤后,只打李克用的大纛。存孝纵有万夫不当之勇,等他回头,李克用的首级也该挂起来了。”

朱温又转向康怀英。

“你领一千八百牙兵,三更便护送天子东行。真御辇、御宝、随驾中枢官员都带走,不许停留。明日午前,务必过华阴东驿。”

康怀英迟疑道:“大王若把牙兵拨走,留在此地设伏的只剩五千六百余人。”

“五千六百人伏击三千追兵,够了。”

朱温扫视堂中众人。

“今日这一仗,只求拖住河东军一日。天子进了潼关,陕、虢州兵也到了关下,咱们便还有翻身的本钱。”

军令既定,诸将各自出堂,朱温又单独留下王彦章。

“长直军还肯不肯回头打这一仗?”

“肯。”王彦章答得很快

“只是军士从昨日起便没有吃过一顿热食。”

朱温转头问谢瞳:“御营还有多少挽车牛?”

“一百七十余头。”

“先宰五十头,今夜让设伏各军吃肉。明日阵斩一人,赏绢十匹;先登河东大纛者,官升三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