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约法关中

“郑洵暂任安抚副使。”

郑洵原为邠宁节度副使,既熟悉关中州县,也主持过凉国辖下的户籍、屯田与转运。

他在这场大战中一直负责咸阳、邠州之间的军民调度,较之寻常文官,更清楚怎样在军务与民生之间取舍。

李业最后看向韦端。

“韦端擢京畿安抚司佥事,权判京兆府事。”

厅中响起一阵轻微骚动。

司录参军不过七品官,如今骤然成为安抚司第三人,又权判京兆府,连升数级,已不是寻常迁转。

韦端自己也怔了一下。

“大王,臣品秩卑微,又不曾总领一府……”

“长安大乱时,比你官高的人都随朱温走了。”

李业打断他。

“你没有兵,也没有王府替你撑腰,却守住府狱、田册和半座常平仓。仅此一件,京兆府眼下便无人比你更合适。”

韦端仍没有立即谢恩。

“臣与韦宣诏同族。大王骤然擢臣,外间恐怕会以为……”

“韦庄还在灵州,他甚至不知道我今日见过你。”

李业看着他。

“你若做得不好,我不会因为韦庄保你;旁人若只因你是韦氏庶支便说你不配,你也不必理会。”

韦端沉默片刻,整了整身上已经磨白的官袍,俯首拜下。

“臣领命。”

安抚司立了起来,却还缺一套能够让百姓听懂的章程。

由中枢残存官员组成的尚书省留司送来一份条陈,共有四十七款。

其中既有逃户归业的验籍之法,也有田契、债券、奴婢、租佃、军粮、关津的细目。

李业只看了一半,便放下了。

“百姓连饭都吃不饱,谁能记住四十七款?”

在场官员面露尴尬。

“臣等是依唐律旧制……”

韦端忽然开口:

“大王,臣以为,细则可以留给县吏,城门所榜、坊间所读,却不能超过数条。”

众人望向他。

韦端继续道:

“昔汉高祖入关,关中父老归心,不在文书繁密,而在百姓知道官军来了以后,什么事不会再做,什么事必定有人管。”

“如今百姓最怕四件事。”

“怕官府追十年旧欠,怕旧主回来逐人离田,怕乱兵入户,怕刚入籍便被抓去充军运粮。”

李业问道:

“依你之见,该如何写?”

韦端提起笔,却没有立即落下。

“臣请先立六款。其余田契、佃租、互市、仓赈之法,都附在后面,由官吏照办,不必尽数张榜。”

李业点头。

“写。”

韦端伏案写下第一款。

凡京畿现居之民,不问原籍,皆许附籍。旧年逃亡、欠租、欠役,一概停征,不得追索。

二、逃户归来,旧契有据者准其申告;地上庄稼归现耕之人,秋收以前,不得逐户夺田。

三、官军买粮取物,必须给钱。擅入民宅、强取财货、杀伤百姓者,无论军民,一体治罪。

四、流散军卒、乡间持械之人,十日内交出甲兵,无人命、劫掠之罪者,免罪归籍;逾期聚众者,以盗论。

五、旧日官吏持印信、账册报到,曾为朱温办事者不因此获罪;贪墨官粮、枉法害民者,按实罪追究。

六、修渠、运粮、葺城所用民夫,官府给粮给直,不得无偿强役;邠、陇二州三月以内,不再添发一夫一车。

六款写完,韦端搁下笔。

厅中没有什么动静。

这些条文并不华丽,也没有一句讨好关中士族的话。可旧吏们看得明白:凉军若真能照此施行,关中百姓最忧惧的几件事,便有了着落。

李业逐字看过,在末尾署名用印。

“细则由安抚司今夜议定。”

“这六款,天黑以前张榜长安。三日以内,送遍京兆二十县。”

“军营、坊市、县衙各贴一份。每到一处,再寻识字之人当众宣读。不能把榜文往城门上一贴,便算办完了差事。”

当日下午,第一份《京畿安抚条贯》贴在朱雀大街南端。

告示前没有仪仗,也没有王府官员高声颂功。

韦端换了一身洗得发旧的青袍,站在石阶上,一款一款读给坊民听。

四周越聚越多。

有人不识字,便挤到最前面。也有人听完以后仍不肯相信,反复追问:

“从前欠下的租粮,当真不补?”

韦端答道:

“告示上盖有凉王印、安抚使印与京兆府印。县中若敢追征旧逋,持此告示来京兆府。”

又有人问:

“旧主拿着田契回来,能不能立刻赶人?”

“不能。”

“那他的地便白丢了?”

“也不会白丢。收过这一季庄稼,再由县衙验契。该还田的还田,该另授荒地的另授荒地。”

人群中议论不断。

一个拄杖老者听了半晌,忽然走到告示下面,用手摸了摸三方鲜红印记。

“十几年了。”

“每换一拨兵,都是先说奉旨,后来说征粮。今日这纸上写不征旧欠,老汉便等着看,明日有没有人来敲门。”

韦端看着他。

“你不必等太久。”

“若有人来,记住他的姓名、军号,直接报安抚司。”

老者没有下拜,只点了点头。

这比街上一片山呼,更让韦端觉得肩头发沉。

当夜,京畿安抚司四处房舍仍亮着灯。

李振负责调兵、军法与各县急报;郑洵核算粮价、民夫和明年春种;韦端则带着京兆旧吏,将六款章程分别细化成府县能够执行的文书。

三更以后,李业从府廨离开。

朱雀大街上已经没有多少行人,城门旁的告示却仍有人借着灯笼查看。

他没有停下受礼,只放慢马速,从人群外缓缓经过。

打下关中靠的是刀兵。

可要让关中百姓相信,这支军队不是下一拨来征粮、抓丁、焚屋的过客,靠的便是从今日开始,每一条政令究竟算不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