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说,不记得才要紧。
他说,取走的时候人是不疼的。
他说,疼的是旁边记得的人。
林小雪听完这一句,把手按在自己的眼角上。
那一块地方今天烫过两回。
沈夜说,别按。
他说,按了就把坐标压进去了。
林小雪把手放下。
沈夜说,你那一页我看过一眼。
他说,那个数还会加。
林小雪说,会加到几。
沈夜说,不知道。
他说,我只知道它一直往上走。
沈夜把凳往后推。
他站起来的时候,桌子晃了一下。
第二拨人把长凳放下了。
长凳摆在桌子右边。
凳面上刻着一行数。
数从一头排到另一头。
排到中间的时候,数断了一节。
沈夜说,这一节数是谁擦的。
零号说,擦的人手上有白灰。
沈夜说,又是刷墙的。
他往凳子那一头看。
那一头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手里捧着一个小钟。
钟面上的针不动。
他隔一会儿就把钟翻过来看一看。
沈夜说,你的钟停了。
那人说,没停。
他说,它只在有人的时候走。
沈夜说,现在这里有人。
那人说,现在走的是别人的时候。
沈夜说,什么时候走你的。
那人说,等有人替我。
他说完,把钟扣在膝盖上。
沈夜往凳子另一头看。
另一头还有两个人。
他们的手里也各捧着一个小钟。
三个钟的针都停在同一个位置上。
沈夜说,你们的钟是哪来的。
捧钟的人说,是自己身上的。
沈夜说,自己身上怎么会有钟。
那人说,入账的时候就有了。
他说,钟走一格,人就少一格。
沈夜说,少的是什么。
那人说,少的是还能被取的东西。
沈夜说,取完了呢。
那人说,钟就停住。
他说,停住的人还坐在凳子上。
沈夜说,这样坐着算活着吗。
那人说,算。
他说,凳子上的人不会死。
他说,只是再也不会有人来替他。
沈夜说,替的人来了会怎么样。
那人说,替的人坐下,我起来。
他说,我起来就能走。
沈夜说,走得出去吗。
那人说,不知道。
他说,走了三个,没一个回来过。
沈夜把这三句记住。
他记住的是那句,走了三个。
沈夜回过头看那张桌子。
坐着的那个还在写。
他写的时候,左手压在纸上。
压的位置在纸的右下角。
他写完一行,左手往上抬了半寸。
抬的时候,他用指头在纸上蹭了一下。
蹭过的地方,一个小数变了。
沈夜看得清楚。
原来的数是一个四。
蹭过以后是五。
沈夜说,你改了。
坐着的那个抬起头。
他说,你看见了。
沈夜说,我看见你把四改成五。
那人说,四写错了。
沈夜说,错的是你的手。
那人说,我这一家只记。
他说,记错了要还。
沈夜说,还什么。
那人说,还一格账。
沈夜说,那你改过多少格。
那人没有答。
他把笔放下。
他说,你比三年前看得清。
沈夜说,三年前我也看过你。
那人说,你没看。
他说,三年前你没有坐在这边。
沈夜说,我坐在哪边。
那人说,那边。
他抬手指了指白墙。
他说,坐在墙里面。
沈夜说,墙里面坐的是名字。
那人说,名字也要有人看着。
他说,看名字的人不能出来。
沈夜说,那我是怎么出来的。
那人说,有人替你坐在里面。
沈夜听完这一句,没有立刻接话。
他把桌上的纸重新翻开。
他翻到自己那一页。
那一页上名字后面是空的。
他把纸举起来对着灯看。
纸的背面上有一道压痕。
压痕的形状是一只手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