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淳化溃败

那宪兵看了看他们,说:"去江宁报到。南京有令,溃兵一律到江宁收容站登记,不许乱走。"

李文从后头走上前,说:"我是师长李文。你们是陆司令派来的?"

那宪兵一听,勉强敬了个礼:"上头天亮前刚下的令。各路口都设了卡。"

"胡司令呢?"

"不知道。"

李文知道也问不出来什么了:"好。我们这就去江宁。"

队伍重新上路。李文回头看了一眼南边。

那里已经没有枪声了,李文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再往北走,就能看见江宁的城墙了。

灰扑扑的一线,横在天边。

李文望着那城墙,忽然留下了泪。

李铁文没有他的同僚那么幸运。

七十八师被日军牢牢控制住,他试过联络第一师,试过联络五十八师,杳无音讯。

手下的团一个接一个报伤亡。

李铁文抽着烟,把手下的旅长叫到跟前,说:"出不去了。给弟兄们个痛快话。我们不在日寇的刺刀下投降。要死,也死得像个中国兵。"

他命人把旗子烧了。

火光照着他半张脸,一点表情都没有。

凌晨,日军从东面冲了进来。李铁文跟着残部往西打,越打越少,最后只剩不到一个连。

日军把他们压在一片水田里。

水田里全是泥。七十八师打不动了,李铁文算是为国,为胡综楠尽忠了。

倒下之前,李铁文朝东边看了一眼。

天边已经泛白,他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一口血先涌了出来。他的身子慢慢软下去,头埋进泥水里,再没起来。他的手还攥着一把泥。

他抓得死死的,到死都没松开。

天快亮时,那一片水田里只剩下一片静静浮在泥水上的尸体。

五十一师是圈外唯一还能动的部队。

李天夏组织了两次进攻。

第一回,一个营往前推,日军两挺机枪交叉着扫,一个照面倒下十几个,他下令撤。

第二回,他把全师的炮集中起来朝南打,炮弹落下去,日军还回来一片更密的。

像在说:这条路,别想。

胡宗南的电报发不进包围圈,只能催他,一封比一封急,催他解围。

有一封写着:"五十一师若再不动,淳化三万人,皆尔之罪。"

李天夏看完,大骂胡综楠无耻。

夜里,他又试了一次。

挑了半个连的敢死队,趁黑摸上去,想撕个口子。刚接近日军阵地,几颗照明弹打上天,把雪地照得雪亮。

机枪像刮风一样扫过来,敢死队回来的不到一半。

回来的那个排长一身是血,说:"师长,冲不开的。"

李天夏没说话,摆摆手让他下去包扎。

他趴在工事沿上,算是看明白了。

日军就是防着他接应。

他一个残缺不全的师,打不开这个口子。

而日军也没把他放在眼里。

打退了这几回,再没理他,主力全往口袋里压。

他抽了半支烟,对自己说:"两万多人……我看能出来三千就不错了。"

身旁一个参谋说:"师长,咱们怎么办?再撑,天亮了日军腾出手来,咱也走不脱。"

李天夏说:"不等了。传令,全师交错后撤,向江宁走。能带的带,带不动的炸掉。"

五十一师的残兵从泥里爬起来,一队一队朝北退去。

天亮时,李天夏走到一座小山坡上,回头望了一眼。

淳化方向已经彻底静了。四面旷野里,枪声像垂死的喘息,偶尔一两下,又没了。

他知道那两万多人救不回来了。

他给陆诚发了一封极短的电报:"淳化已失。五十一师残部北撤,现向江宁收拢。所见陈尸遍野,我军溃势难返。"

发报员敲完,把耳机摘下来,抹了把眼睛。

李天夏什么也没说,只是领着队伍继续朝北撤。

这一路上,从南边逃出来的人越来越多。

有一群群的,也有单个的。

有的还扛着枪,有的连鞋子都跑丢了。

李天夏让传令兵传下去:凡我军官兵,不论番号,愿走的跟上,不愿走的也分一口干粮。队伍走了一程,人不但没少,反倒多了几百。

走到一条小河边,李天夏下令歇一歇。

他蹲在河沿上,看着对岸的雪地,说:"到了江宁,你说我会被问罪吗?"

参谋说:"师座,这不是您的问题,是胡综楠刚愎自用,您只要向陆司令如实报告,陆司令想必不会为难您,陆司令应该忠厚的人。"

李天夏笑了笑:"忠厚的人。"

日军阵地上,吉诸良辅也一夜没睡。

参谋长亲手端了半碗热汤来,他喝了,便问战果。

参谋拿着初步统计,一段一段报:东段五十八师最早解决,黄昏前已不成建制;中段第一师往北突击,被火力压回,一部向西突出包围;西段七十八师抵抗最烈,战至最后一人。合计包围圈内,中国军队约两万余人被歼。枪支弹药无算。中国军队三个师番号已不存在。

吉诸良辅听完,问了一句:"突围出去的中国军队,朝哪个方向跑的?"

参谋答:"向北,向江宁方向。"

吉诸良辅点了点头,说:"正好。他们会把溃败的恐慌带进江宁城里。传令前卫,不用追得太紧,跟着溃兵的脚印走,让中国人自己先乱起来。"

他说:"俘虏一律看管,不必押去上海。就在淳化城内设营。"

参谋长问:"接下来是否按计划直抵江宁?"

吉诸良辅又点头:"越快越好。炮兵跟上,粮弹转运跟上。三天内,前卫要看到江宁城墙。"

参谋长又说:"南京方向一夜静默,没有大调动。句容、当涂两处也都没有动静。"

吉诸良辅说:"这就是陆诚。越是这种时候,他越不动。他要在江宁等我们。"

参谋长说:"那江宁这一仗……"

吉诸良辅没接话,只把地图上的江宁用手指点了点。

那个地名他太熟悉了。

过了江宁,就是南京的城墙。

吃掉三万人,和赢下陆诚,是两回事。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咳嗽了几声,却又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