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带着冬青的笔记本回到家属院时,已经过了午夜。
屋里灯还亮着。沈若琳坐在客厅的老式沙发上,手里捏着那把梳子,没有梳头,就那么握着,像是在等他。桌上放着一碗已经凉透的粥。
“妈,你怎么还没睡?”陈远放轻脚步。
“等你。”沈若琳抬起头,“找到了?”
陈远在她对面坐下,从贴身内袋里取出那本发黄的笔记本,放在桌上。他没有立刻翻开,而是先开口:“妈,你当年给爸写的那封信,冬青没有弄丢。他把它藏在了山木曲,用铁箱封着。信还在,和这把刀放在一起。”他把祁连短刀轻轻放在笔记本旁边。
沈若琳的目光落在那把刀上,停了几秒。她没有伸手去碰,只是低声说:“他找到你了。”
“他早就不在了。”陈远说,“他调回红河缉毒队,第二年夏天,在老山坳失踪了。档案上按殉职处理。”
屋里安静了很久。沈若琳把那碗冷粥往陈远面前推了推:“粥还温着,你喝了再说。”
陈远没有推辞,端起碗,两三口喝完了。那粥确实已经凉透,但他没有多说什么,放下碗,翻开笔记本。
他借着台灯的光,一页一页地看。沈若琳没有凑过来,只是坐在那里,静静地等着。
笔记本的内容,比陈远预想的更详实。冬青用一种近乎刻板的工整笔迹,记录了从雪山任务之前到之后整整数年的关键事件。每一笔都像在档案室里誊抄条目,冷静得没有一丝情绪。
第一处在第三页:雪山任务当天,季鸿远提前支开了两名侦察哨,名单得手后,第一时间交给了韩卫国。没有提到陈国栋。但紧接着另一行小字标注:国栋兄恰值巡逻至此,撞见交接,被迫背上骂名。此中冤情,弟目睹亲历,彻夜难眠。
第二处在第十一页:沈若琳被季鸿远控制。冬青在这条记录旁边,用一道极深的笔迹画了一个圈,写下三个字:救不了。
第三处在最后一页。那行字陈远在东山旧宅已经看过,但此刻在灯下再看一遍,依旧让他沉默了很久:“我欠国栋兄一封信。信已托人转交,若我回不来,请以刀为信,物归原主。冬青。”
“妈。”陈远合上笔记本,看向沈若琳,“冬青在里面写,他亲眼看见季鸿远把名单交给韩卫国。他一直在记录这些,但没有证据能递出去。他是被调离边境之前,才把这些锁进笔记本的。”
沈若琳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她才开口:“他那年,是不是回过一次家?”
“回过。”陈远说,“他姐姐说他回家住了两天,走之前,在墙根下埋了这个盒子。”
沈若琳缓缓点了点头,像在印证一件搁置了很久的旧事:“那年他确实是回过东山的。我记得他跟我说过,他要去办一件很重要的事,办完了,就给我爸写信。”
她顿了顿:“后来我没等到信。我以为他忘了。”
“他没有忘。”陈远把笔记本合上,握在手里,“他只是把自己,锁进了这座山里。”
窗外,天边开始泛白。陈远坐在沙发上,把那枚祁连短刀、母亲的领扣、和冬青的笔记本并排放在桌上。三样东西,安静地躺在晨光里,像一个老兵最后交出来的全部遗物。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魏国昌的号码。老人接得很快,像一直在等这通电话:“东西拿到了?”
“拿到了。”陈远说,“冬青的遗物里有一本笔记本,记录了雪山任务前后所有关键节点,包括季鸿远将名单交给韩卫国的时间、地点、在场人。还有他亲眼目睹我父亲被冤和母亲被控的经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魏国昌的声音沉下来:“这本笔记,加上之前的投名状信、王四的口供、你母亲的证词,够了。”
“够了吗?”陈远问。
“够韩卫国和杨振声在牢里把下半辈子坐穿了。”魏国昌说,“你什么时候把笔记送过来?”
陈远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本泛黄的笔记本:“我现在就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