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潮落捉鳖,账后有人

火把灭,四下只剩水声。

沈水生跳了船,踩着礁脊往乱礁盘深处摸。

周美玲没点火把。她闭眼听了三息,反手拽住秦川往左绕。

“他在走响水路。”她压着嗓子,“踩一步,底下响一步。急逃的人不懂,响水的礁,下面是空的,一脚踏塌就栽进去。”

“你懂?”

“我八岁在这片礁上摔断过胳膊。”周美玲说,“哪块石头在哪,我闭眼都画得出来。”

秦川不追人,追潮。

他让孙满仓把外海的锚船往里收了半链,又叫二管事在东口点起仅剩的两支火把,火堆架高,远远看像一小队人马。

西口,无火,无船,路看着最宽敞。

实际那是退潮最急的抽水口。人踩进水道,潮水会推着人往滩上带,越游越浅。

秦川蹲在礁脊后头,心里盘账:沈水生不是赶海人,他挑黄昏退潮,以为礁露出来是路。可退大潮的礁盘,礁是刀,泥是嘴。他进得来,出不去。

果然,水声一响。

沈水生下水了。呛了两口,被流推着在礁脊间打转,最后半截身子陷进礁根的泥沼里。赶海人挖蛏子最爱的那种泥,越挣越深。

周美玲踩着熟礁,几步过去,一把攥住他手腕。

攥的手势,和昨晚那人在滩上攥她的一模一样。

“昨晚你攥我。”她把人往泥里按了半寸,“这回换我攥你。”

押回礁盘高点,就着月光审。

沈水生咬死走私,别的全不认。嘴硬得很,一个字往外挤半个。

老者走过来,蹲下,和他脸对脸。

不骂。

只慢慢说了一句:“十年了,我替你记着日子呢。每月初一,我托人捎的字条,你一张都没敢烧。”

沈水生的脸当场灰了。

字条他攒了十年。他数着日子,比谁都清楚这笔账没完。

撑了没半炷香,他松口了,一开口就是保命的话:“抓住我没用。四号船那笔账,不是我一个人的。那年船上十一个人,多的那个不是货,是人,是上头派来验货的。他还活着,还在收货。”

满场一静。

二管事失声:“还活着?!”

孙满江猛地站起来,毯子滑在地上都没觉着。

老者却摇头,喘着补了一句:“那晚我躲在货堆后头。第十一个人落水,不是失足,是被两个人按下去的。”

“两个人?”

“另一个,我看见了半张脸。”老者抬手,指向滩涂方向,“灯底下,笑起来先递纸烟的。”

众人顺着看过去。

滩上人证堆里,陈守拙不在了。

切回滩涂。林秋月守滩时留了个心眼:火把影子她一个个数过,每逢一支火把晃,她默记一个数。清点时少了陈守拙,她没声张,只吩咐两个族兄弟:“去把记账先生的毡帽和账箱取来。”

人却自己跟了出去。

潮表在她怀里。大潮顶滩前还有两刻钟。够追,不够逃。

陈守拙摸到了冷库外。

他不跑,他奔原册来的。十年分成底册里有一页不是他的笔迹,记的是四号船。那页烧了,沈水生死无对证,他还能回去做全村和气的陈先生。

他撬门闩的手刚伸进门缝。

一根撬棍横着抵住了他手腕。

门内,孙氏兄弟早候着。门外,林秋月拎着船灯走上来,照亮他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