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有早起的邻居大妈,正在生煤炉。
城里都是烧炉子的,没有那种土灶。
当然也有人喜欢吃土灶的柴火饭,也会在厨房里砌一个烧柴火的土灶,但那必须要有个前提条件,家里的房子够大,厨房够大。
否则,哪有面积用来砌土灶
在这个寸土寸金的城市里,能够拥有一幢能够起土灶的大房子,那是所有人梦寐以求的。
但哪那么容易
就像范明华他们,家里的这个二十平方的房子,还是租用过来的,还是农业局这边的领导给他开的特别证明,才能够租下来,否则,你想要租,还没得租呢。
也不是谁都能够有这个条件。别说分房了,连租房,也得有名额,得在单位里面,受到重视。
而范明华虽然才去农业局没多久,谁让他现在是张局长面前的大红人呢。
单位里其他同事,就算心里再嫉妒,都没有用。
这可不光是范明华本人优秀,人家张局长稀罕着,更重要的,还是因为他运气好。
就是那么巧,那个房子因为原先那个房主出了点事,房子被革委会这边收了起来,不管谁,只要有单位那边出具证明,然后街道办这边盖下红章,就能够搬进去。
当初,可是有不少人盯着呢。盯着的,都是一个大院的,有些家里人多,住的房子少,这么大一大家子住不开,就想要去租个房子,最好是能够在附近,走动也方便。
但就是却偏偏被范明华给截糊掉了,所以那些想租房的邻居,有些就有些暗戳戳地,盯着范明华他们一家。
这会看到范明华抱着女儿出来了,就有人走上前,朝他打了招呼“这是你女儿啊”
“听说满月了”又问。
范明华笑咪咪道“是啊,刚满月,这不,在屋子里呆不住,想要出去玩,我就抱着出来了。”
他不是一个心里幸福,就藏着掩着的,他恨不得告诉全天下人所有人,他生了一个多可爱的小棉袄。
“来,吃糖,咱宁宁的满月糖。”
这会,糖可是个精贵物,能够在孩子满月酒后,给邻里发糖发糕点的,还真不多。
但又一想,这范明华刚搬进大院的时候,也是发了糕点,庆祝乔迁的。
似乎也见惯不惯了。
范明华发了几次糖,又有一人过来。
是住在范明华他们东边那户,户主姓乔,是县里面粉厂的主任。
老婆乔大妈是个事儿精,事多嘴杂,喜欢东家长西家短,嘴碎。
也是巧,他家正是也是当初看中范明华他们房子的其中一人。她家男人虽然是厂里领导,当时家里分了四十多平的房子,是大院里的头一份。但架不住家里孩子多,孩子一多,房子也就住不开了。
可不就盯上了范明华那个房子。
有个二十多平,够他们家儿子结婚做婚房了。
就一直盯着,谁知道就被范明华给截糊了。
拿了范明华的糖,眉开眼笑,嘴里却忍不住道“满月了,再过个一两年,可以再怀个儿子。还是儿子好,儿子养老。”
范明华的笑意,马上敛了去“儿子养老,女儿一样也能养老,我就稀罕女儿,也不再生了。”
宁芝因为难产肾脏大出血,修养身体都来不及了,范明华从来没想过让她再去冒这样的风险。
别说宁芝因为这一次难产,将来可能再难怀上,就算真能怀上,范明华也没有想过再去怀一个。
就一个就够了,他从来就不认为家里一定要生儿子的。
小棉袄多好
又温暖,又保暖,还好看。
要那皮小子干吗
“女儿有什么用,将来一嫁出去,那就是别人家的了,还得儿子好,那才是家里的。”乔大妈手里拿着宁宁的满月糖,嘴里却又诋毁着女儿的不好。
范明华的脸沉了下来,他一把将送出去的糖,又给拿了回来“大娘你说的对,既然女儿那么不好,这糖你估计吃着也不香,不如还给我。”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乔大妈伸出的手还撂在空气中,没有收回来。
尴尬极了。
再看旁边,那几个正点着煤炉的邻里,都捂嘴轻笑。
她一张脸涨得更加的通红。
撇了撇嘴,用力地呸出去一口痰。
呸谁还不喜欢儿子,喜欢女儿的
这是生不出来,这才这么打肿脸充胖子。
范明华是不知道她心里所想,要是知道,非得怼她一脸。
但这会他也不高兴,只是看了她一眼,就往外面走。
连说话都不愿意跟她说。
乔大妈在背后啐了一口,不就是在农业局上班嘛,得意什么
这还没转正呢,谁知道最后能不能转正。
听说是个马屁精,一字不识,就因为拍了局长的马屁,就给去农业局了。
乔大妈的一个表妹的女婿的兄弟的大姨子,就在农业局。
是个临时工,就想着什么时候临时工能够转正呢。结果这个人就给空降过来了。
这农业局转正,可是难着呢,一年就那么几个名额。
这空降了一个,名额可就少了一个,竞争对象也就多了一个。
也难怪她那个表妹的女婿的兄弟的大姨子,会气成这样。
正好,也是住这里,就在隔壁的那个大院。
她就是在去串门的时候,听她们一家在说,要去革委会告呢。
这样走后门,花钱买工作的风声,就不能涨。
一定要遏制。
乔大妈有些幸灾乐祸,如果告准了,那范家的这个房子是不是就能空出来了
那他们家就有希望租到了
乔大妈顿时就精神了起来。
顾宁宁被爸爸抱在怀里,小脑袋探了出来,然后就看到了乔大妈在那里啐了一口的一幕。
她的视线看得不是很清楚,但是人的情绪好恶,她却是能够感受得清楚。
她感觉到了,在乔大妈身上传过来的浓浓的恶意,还有幸灾乐祸。
歪着脑袋,细细地想了一下,自家跟这个阿婆有仇吗
好像没仇,他们家都是刚搬过来的。
前两天刚刚暖了灶,左邻右舍还都不太认识呢。
昨天天她趴在爸爸的怀里,跟着爸爸一起去给每家每户发了乔迁的糕点,可是见过他们的。
那些奶奶,阿姨,可都夸她可爱,好看呢。
怎么背后还骂人呢
顾宁宁不明白,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为什么当面喜欢,背后还不喜欢的
搞不明白。
小家伙迷茫。
将小脸埋进了爸爸的怀里,不愿意再去看那人。
也将这满满的恶意拒之在外,将所有的恶意,都统统反弹。
乔大妈啐了几口,又暗戳戳笑了几声,就喜滋滋地往家里走。
告诉家里去,很快他们家就能够有房子租了。
刚踏进他们那个弄堂,突然一脚踩到了什么东西。
臭臭,粘粘的。
拿起脚,一看。
好嘛,不知道谁家的狗,在她家门前撒了泡屎。
她这一脚就踩在了狗屎上。
顾宁宁小朋友和爸爸,可都不知道,这里面的一段小插曲。
父女两人玩得也开心,跟邻居们打着招呼,也不是谁都有这么大恶意对小孩子的,很多人都挺喜欢小宁宁,有送糕点的,也有送糖果的。
这还能倒拿回来,范明华自然不会接受,都被他一一推辞了。
而顾宁宁小朋友却看着,那些饼干糖果,流着口水。
范明华看了,顿时就乐了。
他边给女儿擦滴下来的口水,边道“这些东西,你现在可吃不了。等到你满周岁了,爸爸再给你买。”
顾宁宁焉焉地趴在爸爸的怀里,不愿意说话。
只将口水滴在了爸爸的衣服上,以表示她馋。
父女俩转了一圈回来,看到妈妈,顾宁宁小朋友就朝妈妈伸出手,要抱抱。
她朝妈妈告诉,外面有个大妈可坏可坏了,说宁宁的坏话。
还要爸爸妈妈生小弟弟,还说宁宁没有小弟弟好,是个坏人。
宁芝自然是听不懂,她问范明华“可是在外面遇到什么事了”
她刚才在屋里,好像听到有人说到了宁宁。
“没事。”范明华摇头。
并没有告诉妻子,有人就小宁宁的事,刺了几句,这些事情,他这边听着就行了,就别去污染妻子的耳朵了。
这些都是小插曲,别说范明华没告诉宁芝,就算告诉了,宁芝也不会放在心上。
她这样的话,听得还少吗
以前比这还要难听的话,也听得多了。
她从来都不会在乎。
昨天办满月酒的时候,还有嘴碎的人,说三倒四呢。
说不就是生了个女儿,还办满月酒
人家生了儿子,都没办满月酒。
也是,这会大家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像满月这样的,一般大家送点东西上门,就一起吃个便饭,也就是了。
专门为此办满月酒的,也不是没有,但是给女儿办满月酒的,还真只有范明华。
至少他们这个大院是。
当然范明华也没有大办,也就是请相熟的人,请领导同事吃个便饭而已。
在现在这样的形势下,能低调的时候,还是需要低调一点。
好在,范明华也不是什么大领导,就是一个普通的小职工而已。
连正式工都算不上,也没有人去为难他一个小人物。
再说,家里小孩办满月酒,这顺县里,谁家不会办个喜事什么的,喜酒有,满月酒也有,热闹热闹而已,为这个压制的城市增添一点笑声罢了。
如果因为这事,就去革委会举报,那就真的没必要了。
如果让人知道,是要被戳脊梁骨的。
毕竟谁家没件喜事呢
这事办喜事被举报了,那下一家还办不办了
那么谁家还愿意跟这人来往
只要不是真的死对头,没人去干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事。
革委会也都会睁只眼闭只眼,只要没人举报,那就不会有人会上纲上线。
也就是不懂人情事故,比如那些革命热情高涨的小将们,才有可能会抓住不放。
这个满月酒,其实是办得挺圆满的。
如果范老头和范老太没有来的话。
如果不是发生了那场意外的话。
当然也有惊喜,那就是顾大伯和顾伯母一家来了。
这是意外之喜。
虽然有了个小插曲,但是总体却是圆满的。
顾伯母过来的时候,已经八点了。
老人觉少,他们其实挺早就起了。
本来早就应该过来了,顾长春也要一起过来的,实在是县里几个领导过来拜访。
有县长,有书记,也有革委会的几位领导。
虽然说顾长春一家是悄悄过来的,但是架不住昨天的事太轰动了。
后来又把人往武装部一扔,可不就惊动了县里的干部了
就让顾伯母自己过来了,就连顾明建也没有来,因为他也要陪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