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不知该如何回答,那名小吏倒是给他解了围:“他叫华,是明堂那边苌大夫的属吏。”
“莫不是那晚从观星台摔下之人?”
“正是。”没想到自己摔倒这事竟然连室老也知道了,杨华面色尴尬地回道。
不过他并不知道,室老手下的人比苌弘多得多,但论职位,却是差太远了,从某种程度上,比他自己也高不了多少。
周公旦摄政之时,为周王朝制订了一套相当完善的制度,仅在王畿任职的“士”及以上的官员,便有两千多人。
那时周刚取代了商成为天下共主,拥有开发成熟的关中和洛邑,支撑这样的架构倒还一点都不吃力。
自平王迁都之后,宗周故地尽失,王畿的面积缩小了数倍,而在其后又不断缩减。到周考王最后一次分封他的弟弟后,周王室只能控制不到一半的洛阳盆地了。
这样的面积,也就和一个小诸侯差不多了。
作为名义上的天下共主,面子可不能丢。从天子的生活标准到官员架构,从丧葬到祭祀,一直都按周礼强撑着。如此一来,哪里还能长久。没过几代,堂堂的天下共主,已经连维持体面的生活都难以做到了。
矛盾终于在上一代周王时爆发了:整整数年,大多数王室官员没领到一点俸禄,反而承担不断增加的义务,再也无法承受下去了。先是大量的大夫阶层逃离王畿,其后不堪负重的国人也开始弃耕离国。
万般无奈之下,王室只好免掉近一半的土地的税赋用来维持基本的官员架构,再用减赋的手段慰留国人。
如此就形成杨华现在看到的吏多官少的局面。
室老的正式官职是天官冢宰之下的司书之下的府,品级只是中士,只不过他素有博学之名,大家尊之为老;苌弘则是春官宗伯之下的大祝,属于下大夫一级。
官职高的苌弘其实真正属于他直接管理的就只有杨华一人,而室老上面已经没有司书,直接统归宫正管理了。大夫这一阶层如今在王室已经少得可怜了,大多还属于左右卿单刘二氏的家臣。
室老盯着杨华看了一眼,后者哪敢与其对视,只有低头回避。停了一会儿,室老叹道:“祸,福之所倚。福,祸之所伏。孰知其极。”
小吏解释道:“看他样子应已无碍,不过据说有点不记事了。”
杨华只敢点头回应,心里却道:果然八卦永流传啊,这才多久的时间,自己并没有特意要求,这个消息竟然已经传遍了。
室老表情淡然,不置可否,古拙的面容丝毫看不出他的情绪变化:“苌大夫仅有你一人帮衬,倒不好开口向他要人了。也罢,随我来。”
似乎感觉室老对杨华的重视,小吏也变得热情讨好起来,亲热地引着杨华随室老步入大堂。
一股陈旧、霉变之味迎面而来。杨华举目四望,只见堂内尽是一排排的书架,上面堆满了书简,有的已经完全散乱成了一堆竹片,除了中间几个架子上的书简较新,其他的均是一片残旧。
这便是号称典籍如海的王室图书馆么?杨华心中满是失望,还不如自己学校的图书室呢,这可与他想像的皇家图书馆相差太远了。
一眼望去,数量上倒是不少,但从里到外都是一股腐旧之色。
室老停在一排书架前,沉吟片刻,道:“你的字很特别,我有意让你单独成册。这些是天子中意之书,可惜,穷五年之时,仍不足用。日后你若有空闲,便取此架之册抄写,但有所需,找琢即可。”
一旁小吏向杨华点头致意,显然就是室老口中的琢了。在这个时代,姓和氏都不是一般人可以用的,不到一定的地位,便只有一个名,很多平民甚至连名都没有。
低声与琢交流了一下,杨华总算搞明白了。中间那堆新的竹简,原来是为天子准备的陪葬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