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一回头,却听那被问话的宫人回道:“大姑姑已有一道龙须桂鱼了,便不必再上那松鼠桂鱼。”
“哦……”苏州知府面露了然之色,似还觉得大姑姑思虑更周全,觉得不上无甚不妥。可楚稷听在耳中,心里却一滞。
或因为先前心中已存疑影,他便对这事留了意,一遍又一遍地再度揣摩起来:当只巧合吗?
虽“无巧不书”,可她若平白对一道鱼留意,着实没有道理。
她不的感觉到了什么,他一样做了梦,亦或见到些幻境?
那些梦与幻境,或许他的一样模糊而断断续续。所以她虽知有此事,却不知事在河南,不在苏州?
楚稷忖度着,不知不觉便比先前见到那小女孩时更确信了这等猜测,继而不知不觉了出来。
倘若那样,他体谅她不敢,因为怕被旁人看做妖异,可他并不会视她为妖异。
他会觉得他们……嗯,更般配了一些,天造地设。
张俊犹自垂首立在旁边,余光忽而睃见皇上了,猜想他所忧虑之事该有了结果,终于上前了两步:“皇上,时辰已很晚了。”
楚稷回神舒气:“安置吧。”
张俊又道:“那位唐氏……”
楚稷:“哪个唐氏?”
“巡抚大人留下的那位唐氏。”张俊躬身,“皇上可要传召?”
楚稷这才想起来,身边还添了个人。
“让她先睡吧。”他顿了顿,“明日一早传旨封昭仪位,按例拨宫人下去,吩咐他们生侍奉。”
张俊一听就知,这不打算见了。
不今日不打算见,而这些日子大抵都不想见,所以才怕宫人怠慢,要吩咐生侍奉。
跟着又听皇帝问:“阿鸾呢?”
张俊回思了一下:“方才轮了值,该回去歇了。”
楚稷点点头,未在言什么,沐浴更衣之后便睡下了。
夜寂寂,顾鸾做了一宿的梦,一会梦见生辰那日的礼物,一会梦见楚稷带她逛灯会,一会又梦见他左拥右抱,一群花容月貌的嫔妃。
她于整整大半夜都睡得不踏实,更过去才慢慢睡得昏沉。天明时分,方鸾歌推门进来,叫了她两声见她不醒,又想了想她昨日喝了少酒,就去替她告假。
御前宫女们告假都跟她告,宦官则找张俊。而他们两个掌事,所谓的告假便相互知会一声即可。方鸾歌就朝皇帝的住处寻去,到了院子里,托人进去请张俊出来。
门口候命的小宦官进了内室,在张俊耳边禀话:“大姑姑身边的鸾歌来了,请公公出去一趟。”
不及张俊开口,皇帝放了放手中的奏章:“什么事?让她进来吧。”
那小宦官复又退出房门,喊方鸾歌进来。方鸾歌进屋叩拜,觉得喝醉了这事听来怎么都不听,就替顾鸾遮掩道:“大姑姑身体不适,让奴婢来告个假。”
“她怎么了?”楚稷问了句,接着便索性起了身,“朕去看看她。”
“……”方鸾歌一慌,赶忙起了身,疾步跟出去。
一句话在嗓子里卡了大半路,眼看住处离得不远了,她怕背上欺君的罪名才不得不实话实:“皇上……皇上担心,大姑姑实昨晚喝了些酒,喝醉了,没醒……”
楚稷脚下一顿,眉头拧起:“喝酒?”
“……”方鸾歌越声音越虚,在他的注视下连头都不敢抬,“昨天……昨天扎尔齐殿下寻过来,给姑姑送了些莫格的酒。姑姑就……就尝了尝。谁知那酒烈得很,盏下去就醉了……”
她这话,其实在大着胆子欺君,不深究。
足足盏,烈不烈早就尝出来了。
方鸾歌于完就绷住了心弦,盼着他千万深想。心里直觉得自己仿佛一个江湖汉,为了义气连命都不要。
却见皇帝神色一沉,提步就又向前走去。
“……皇上!”方鸾歌赶紧跟着,可他大步流星走得极快,直令衣袍生风,令人望而生畏。
进了院门,楚稷半步都没停留,直接进了正屋、又拐进卧房去。
驻足左右一看,床帐果然还阖着,没睡醒的样子。楚稷几步上前,一揭开幔帐,床上安睡的人便嫌光线太亮,皱一皱眉,转过脸去。
“……”楚稷阴着张脸,气不打一处来,“阿鸾。”
她没反应。
“顾鸾。”
她翻了个身,彻底背对着他了。
一股无名火直冲头脑,楚稷沉声:“去沏浓茶来。”
身边的宫人都看出他心情不,只消片刻,就有茶奉上。
楚稷睇着顾鸾:“去取汤匙来,给她喂下去。”
罢转身,几步行至茶榻前,面色铁青地落座。
身边的宦官取来汤匙后递给了方鸾歌,方鸾歌提心吊胆地扶顾鸾翻正过来,舀了勺茶,撬开嘴唇喂进口中。
顾鸾其实原未醉得那么厉害,睡了一宿更已过了劲。这般被一喂就醒了,咳地一声,呛醒过来。
“干什么?!”她满目惊异地扭头看鸾歌,下一瞬便看见了与拔步床遥遥相对的茶榻上,九五之尊正侧支着额头,冷涟涟:“看来扎尔齐饮酒饮得挺痛快?”
这话由他而出,可谓罕见的阴阳怪气。
言毕,他一声冷。
呵。
他都没跟她喝过酒,更没见她喝醉过。
楚稷越想越恼火。
顾鸾怔了怔,低头看自己的衣服。
她因昨晚喝的大醉,衣裙更本没脱,虽被睡得皱巴巴的不宜面圣,但见他生气就顾不上去换了,只得低头草草地先理上一理。
楚稷冷眼看着她,有意板着张脸,等她过来谢罪。
她很快下了床,穿上鞋子,起身——眼前骤然一黑,顾鸾只觉残存的酒气冲得太阳穴一跳,整个人就往前栽去。
“阿鸾!”楚稷蓦地起身,几步冲至她面前,一将她扶住。
“……”因在近前得以先一步扶住顾鸾的方鸾歌抬眸一瞧,就不声色地松了手,还退开了两步。
张俊忍不住给方鸾歌比了个大拇指。
——很不错,有眼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