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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戮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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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复活的神明(3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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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袭击已经发生了三起,不过路青安是身份最高的。这类攻击最初还很有针对性,但很快变得越发混乱,速度也越来越快,人们只是渴望杀死谁。

过了一会儿,雷洛和齐岚几个人和小明科夫打了招呼——即使穿了件随便的T恤并且在毁灭世界,他仍旧是“小明科夫先生”,这才是本地不变的秩序。

明科夫先生拿着酒杯,面无表情坐在沙发上看他。

小明科夫一手撑着桌子,轻松地一跳,坐在了主桌上。他的两腿晃来晃去,一边拿了个杯子,倒了一大杯烈酒,喝了一口,眯着眼睛看周围的人。

雅克夫斯基移开目光,心想他真吓人,比他老爸还吓人。

沙龙里充满颓败感,天际阴沉的金色光线照进来,璀璨纯净却又黯淡不堪,仿佛极美之物过了黄金时期,正开始**与沉降。调光线的人多半很有幽默感。

权贵们有的在说白林的事,还有说嘉宾秀里所有的非公共视频全变成了乱码,无数凌乱的色彩疯狂跳动,好像视频发现世界完蛋了,决定也一起搞一个狂欢。

嘉宾秀内部视频都有保密代码,显然有人直接攻击了相关程序,把视频变成了一锅烂粥。

他们语气像在一场开过了头的派对之上闲聊,说现在所有含私人代码的文件都有类似的问题,浮金集团的技术员正在忙着修复。

就雅克夫斯基最后关注的时候,已经没人敲出任何新代码了。在这样的时刻,上城所有的人都会加入狂欢。

他知道自己可以离开了,这里没人关心他,但他仍坐在角落,拿着酒瓶,看着上城最核心区域的衰败。

卫星墨正在发呆,向思很兴奋,跟人说这场杀戮秀是真正的艺术,如此强大,把整个真实世界都吞噬了。

这里所有人都知道末日已至,但没有显出特别的惊慌与绝望,雅克夫斯基想他们大概从未惊慌过,这些人如同在有毒的土壤中开出的病态的花,从不会有正常人类的反应。

“N区大屠杀时我去了现场,”时听文说,他是冰山私保的控股人,“我一直在想,死了这么多人,肯定会有什么神秘和重大的启示,一个答案……”

他停了一下,转头看外面。

他像是隔着虚无沙龙盛开的花朵看到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哦,”他轻声说,“看来轮到我了。”

在那一瞬间,他的身影之上仿佛镀上了一层过度的金红,像是烤得太过头焦糖布丁的颜色,这色彩侵入沙龙之中,如同一片熟过了头的**点,在阳光中蔓延开去。

下一刻他的身影便消失了,雅克夫斯基看得出,那是拟真设备突然毁掉时的消亡:光影一片狂暴的闪烁,变得浓烈而失真。接着如盛放至极点残败的花,色彩凋落了,只把金色晕染得更阴沉了几分。

即使在消失之时,他表情仍旧是安静的,像在看那个他一直等待但并不存在的答案。

雅克夫斯基看了一下新闻,但没找到这次袭击。

跳跃的新闻框太多,全是爆炸与死亡。上城挟着无数的人命、灯火、科技与狂热朝着毁灭疾冲而去,偶尔有一个主持人也一副嗑药过头的狂喜模样,根本就是肇事者。

死亡并未激起太多的反应,对这些人来说,无非是又一桩不太新鲜的游戏结局。

齐下商冲进来,他冲得太猛,虚拟设备留下一团腥红的色彩拖曳在后,他叫道:“夏天的惩罚芯片失效了!”

有几个人转头看他,向思赏脸回了一句:“猜也是。”

“一直说正在修复中,但根本没人在修!”齐下商说,“有人黑了主权限,现在根本进不去!这肯定我们自己人弄的,权限得很高——”

他打开惩罚芯片的列表,不断试按键,异常急切。惩罚芯片选项林林总总,一些变态得要命,他巴不得都试一遍,不过什么反应也没有。

几人不感兴趣地看了他一眼,齐下商叫道:“我们得杀了他!”

他抓着失效的列表大喊大叫。

“在所有人跟前杀!拍摄死亡场景,奏个哀乐什么的,配上适当的打光和台词,告诉所有人游戏结束了!白敬安——白林!夏天死了以后他会消停下来的,我们必须也杀了他——”

“不会管用了。”齐岚头也不抬地说。

他一直在刷手机,注意力都在杀戮秀决赛上。

“我们能直接去杀他!”齐下商说。

他那双饥肠辘辘的双眼在失效的屏幕中发亮:“我们开架战斗型的反重力梭,样子狰狞一点……直接在摄像头前杀了他!”

齐岚侧头看他。他穿着件白色的休闲装,大部分情况下面带微笑,像一张挂在脸上的面具。在一片空无之中,权贵们的残忍能达到难以想象的地步。

齐下商继续说道:“到时候随便编个理由,总是有理由的!”

齐岚摆弄一把小小的裁纸刀,姿态灵巧而且神经质,他是董事会的核心成员之一,大部分情况下缄默不语,对什么事都没有意见。

雅克夫斯基很确定此人精神有问题,对他来说,所有的事情都混成一团,丝毫没有主次之分。

他不知道那件事是怎么发生的,也许在一片混乱中总会滋生出什么诡异之事——齐岚非常、非常地喜欢夏天。

那不是一种占有或是人世间意义明确的爱,而就是极度无望中产生的一门心思的专注。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人生目标。

齐岚专注地看着杀戮秀这位新上任的总规划,突然间站了起来,手放在他肩上。

齐下商不确定地抬头看他——他一直觉得自己和齐岚关系不错,也许因为他们都姓齐,不过齐岚和谁的关系都不错,他没有任何个人意见。

核心董事会的齐先生抬手拉出他终端里的个人信息页。本来保密的,不过接触到他的指纹就自动解码了。

“齐先生?”齐下商说。

“我看一下,”齐岚柔声说,“你现在在浮金七台的地宫啊。”

他指头纤长、柔软,如同白瓷一样,雅克夫斯基知道他杀过多少人,战神殿无数祭品都是这位齐先生带着温柔笑容放进去的。

明科夫先生不感兴趣朝这边扫了一眼,移开目光,没人再看这边。

一群人在永恒斜着的夕阳中说话,这夕阳已存在了很久,但金红中衰败的色彩清晰可见,已到了将要凋谢的时刻。

夏天没有回答,是因为没听见。

他又打退了一波攻击,已经没有任何力气,倒在一小片废墟的天顶,下方的虫子正卷土重来。

他跟前的显示屏已熄灭了一大半,他完成了工作,赛场即将毁掉。他能感觉到它深沉濒死的颤抖。

一切都在毁灭,鲜血已经染透了外面的世界,杀戮秀进入整座上城,蔓延滋长,留下血色的废墟。

白林的名字这么久之后再次响彻世界,像夜半时分升起的太阳,不再只是博取眼球的游戏,而带来真正的毁灭。

上方天空一片无边无际的血红,那是焚灭者攻击大型防御网的色彩,嘉宾秀中曾出过这样的光景,如同魔鬼反攻天堂,但那是小白来了。

夏天闭上眼睛,听着耳机那边小白的呼吸。他把他的频道调到了最大声。

他想再抓住枪,多活上一小会儿,继续等着。那人正竭尽全力来到他身边,而自己需要他。

可他只动了一下手指。

一小团引爆的光线在前方闪动,他知道到了同归于尽的时候,夏天从来都能毫不犹豫地做到这点,可这次却无法下手。

他这辈子没谈过什么当真的恋爱,少年时的那次朦胧遥远,更多的是失去亲人的愤怒。

而恋爱……如此地致命,能从内部改变你。夏天从不害怕死亡,可这一刻他感到那么恐惧。

他想着,小白怎么办?

那个人伤痕累累,他想保护他,想等着他,想亲吻他,告诉他他们会没事的。

夏天很少思考这方面的事,毕竟这是个没有未来的世界,爱上的人会死去,战友会变成仇敌,痛苦和冲突都是消费品,想要什么都不会有好结果。

但这一刻他明知不切实际,知道会失败、痛苦,让他像个笑话,供人娱乐,他仍在幻想。

想让小白快乐……他知道他能让他快乐。

世上最重要的事伸手可及,可就是得不到。

“小白……”夏天说。

那边的人一声不发,浮空梭直冲上去,车顶斜着撞上墙壁,横着飞出去。但他咬着牙修正方向,瞪着前方。

夏天试探着说道:“如果这事儿最后没成,你能不能……尽量别让我变成活标本?”

白林仍然没有一点声音,疯了一样向上冲。

模糊颠倒的视野中,夏天看到一只虫子黏着血肉的口钳,他终于握紧了枪,竭尽全力扣动扳机。

他已看不清怪物的样子,世界开始黑下来,敌人的光影化为混沌。整个世界都是虫子爬上孤零零楼房的沙沙声,向上升腾,把他淹没。

最后时他仍连开了四枪,没有章法,但仍杀死了敌人。

而世界的光影闪了一下,彻底熄灭了。

在夏天心跳停下的一刻,最后一批炸弹将把这里的一切毁掉,这是他最后的一次反抗。

而朋友和敌人此刻都消失了,就像一个热闹的夜晚结束,你离开酒吧时那样。灯关上了,热闹与欢乐结束,相聚的人分离,世界寂静下来。

这是再正常不过的。可他还想着小白。

夏天等着,小白还是不说话,好像不会原谅他死去。于是他就不敢死掉。

残缺不堪的小白,再经不起多一点的伤害了,是自己开始招惹他的,假装一切都很好,不负责任地保证大家会没事,还跟他上床。

他随便地承诺,好像他在下城时随口的保证一样,可根本负不起责任。

“小白,”夏天用很小的声音说道,“对不起啊……”

最后一颗炸弹爆炸了。

反抗军大楼像一根孤零零的骨头一样立在废墟和虫子中,现在,这残破的一根骨头也粉碎了。

无数的虫子、建筑碎片,还有夏天,一起向着黑暗的大地坠落下去。

在战神落下的时刻,大地开始分崩离析,土地裂开,像庞然大物的伤口,漆黑而空洞。人工湖咆哮着冲上天空,又砸落下来,整片大地血淋淋的。杀戮秀赛场上的尸体无以计数,是片由死亡与愤怒堆积起的土地。

无数的摄像头中,上城的战神坠落下来,最后时双眼仍张着,在等待。

像很多人想象中他的结局一样,没有屈服,不会安睡,他战斗到最后一刻,在无尽的血色中死去了。

浮空城上,天穹仿如倒置的巨大血池,下方燃着祭祀之火,破碎、无望和迷乱不堪的灵魂是浸透了燃油的柴火堆。

火光把一双双很久以来漆黑幽暗的眼瞳点亮,看着上城疯狂烧起的火,以及其后无光的深夜。

在嘉宾秀上,夏天死去的那一刻,白林曾看到幻觉。

当时他用药过度,一塌糊涂,抬眼却看到夏天穿着前一天逃亡时的卡通T恤和牛仔外套,坐在乱糟糟的悬浮屏中朝他笑。

他瞪着他,那人露出有点不好意思的表情,说道:“小白……”

在白林短暂的记忆中经历过很多可怕的事,但他从没有这么恐惧过,完全僵住了,骨髓都结成了冰渣。

终于意识到时,他朝那影子叫道:“你不准死——你、你回去,我快找到救你的办法了,只要一小会儿就行了!”

声音失控,绝望,不讲道理,不像他的声音。

“你尽力了。”夏天说。

“我不要听这个!”白林说,“求求你……回去,求求你……就快好了——”

那人看了他一会儿,穿过屏幕走过来,用力拥抱了他。夏天的身体总是很温暖,能融化心中可怕的黑暗。可这一刻,白林指尖都冷透了。

他死死拽着那个影子不松手,心里的一部分说他应该放手了,让他走,跟他说“我很抱歉”。可他说不出口。

那瞬间一大团很久以前就积压在他身体里的……漆黑又血淋淋的东西冲进喉咙,涌出来,足以毁灭他……

他抓着夏天的衣服,一动不动,像个愚蠢不切实际的孩子,他想,再等几秒钟,只是再等几秒钟,让我再抓着他一小会儿——

他感到夏天摸了摸他的头发,那么轻柔。接着他猛地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因为药物作用发生了恍惚,他仍坐在车里,对面空无一人。

而战神殿的实时讨论中,有人说夏天抢救回来了,正在观察。

白林有时觉得那不是个梦,是自己硬把夏天从另一个世界拖回来的,他太想要了,不切实际地抓着一点光,即使明知这里全是黑暗与无望。

那之后,白林曾有一次和夏天说起过那个幻觉。

说话时他们在卧室的大床上,夏天从后面搂着他,呼吸拂在他肩膀上,他安全、快乐又满足。

夏天细碎地亲吻他的后颈,说道:“嗯,我的幽灵当然会回来,我太想和你在一块儿了。”

白林想开句玩笑,说他情话的水平不错,可那时他却说不出话来,只是抓着夏天的手腕,微微发抖。

那人更用力地抱住他。

图像闪了一下,摄像头开始大面积失效,他失去了夏天的踪影,反重力梭化为一条直线狂乱地向上。

他击碎路上所有的东西,他不关心是什么。

周围虫子们茫然地立着,有的陷入混乱,不知如何是好,还有些固执地朝着夏天的方向前进。

白林碰上墙壁就直接打穿,道路狭窄索性直接撞上去,摩擦声尖锐刺耳,天顶和两边的车窗掉了,车子几乎已经没了形状。

世界在他周围崩塌,血色染红一切,一片地狱景象。

他向着地狱的最深处冲过去,找他唯一那一点光。

齐岚回来时已过了三个小时,虚空沙龙外的夕阳沉降,只剩一线微光,家具与鲜花留下深暗铁锈的影子。

屋子里只剩下两三个人,有人在看杀戮秀,有人只是看着外面的暮色四合。

他两手全是血,头发和脸上也沾了一点,衣服上有细碎的血点,他满不在乎地走到酒柜旁边,用全是血的手拿了个杯子,倒了杯烈酒,一口干掉。

屋子里暗得看不清人,他走到卫星墨旁边坐下,没人说话,就这么看着窗外的一线残阳。

既是黑暗将临,又如同一场阴郁的破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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