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柏虽然生得白净斯文,但素来嬉皮笑脸,倒是一点都没有读书人稳重,老太太也从来都不管着他读书——又是老太太身边一手带大,因此祖孙关系格外融洽。他就学着善桐样子,一下扑到老太太怀里,奶声奶气地道,“善柏乖了,善柏才不会闹事呢。”
这是摆明了取笑善桐爱撒娇,众人不禁哄堂大笑,只有榆哥眨巴着眼没回过味来。善桐臊得脸儿通红,赶忙也冲进了老太太怀里,趴她膝上呢声道,“祖母,你瞧三哥又欺负人!”
老太太搂着一对孙儿孙女,虽然孙儿大了些——有十五岁了,但依然是心花怒放,她难得地露出了笑脸,打趣善桐。“我看你三哥学得很好,学得很像嘛!”
众人又是一笑,榆哥笑声格外响亮:他终于也明白过来了。
四房萧氏却是心中一疼,环顾四周,又垂下脸不易察觉地摸了摸眼角。
小一辈是男多女少,老太太跟前养大少。三房善柳从小身子弱,养屋内绝少出门,虽然也算是祖母左近长大,但和老太太是一点都不亲近。善榴、善桃、善樱,又都远外地,只有自己善槐,是老太太从小看大。虽然善桐嗣后也跟着回乡,但到底不比襁褓之间就疼过善槐受宠。
要不是命薄早夭,现老太太跟前心肝宝贝开心果,分明会是善槐!哪有善桐卖弄份……
她正沉浸自己心事中,忽然觉得袖子被人一扯,这才回过神来,听老太太道,“族学现看来是不大行了,你们看着怎么样?若都觉得不好,年节里王氏跟我到族长家走一走,还是把孩子们放到他们自己宗学里去吧。”
四房都有儿子,当然这上学事是大家都关心话题。众人都换了姿势聚集精神,准备和老太太商议此事。老太太扫了孙辈们一眼,便道,“檀哥留下,柏哥带你弟妹们出去玩吧。”
她目光不期然就落到了善榆身上,见善榆脖子一缩,便又转了开去,若无其事地揽住了身边善桐,“三妞也留下,给祖母捶腿。”
善桐本来渴望出去玩乐,听到老太太差遣,还有些不大乐意,但旋即想到自己使命,心下一凛,她便直起身子,神气活现地取过了美人拳,轻轻地为老太太捶起了肩膀。
老太太就惬意地眯起眼睛,享受着小孙女服侍,慕容氏又站起身来,娴熟地伺候着老太太抽了一筒水烟,老人家才慢条斯理地开了口。“自从去年开了宗学,我心里就知道,族学是不成了。”
杨家一百多年来兴旺发达,难得一点就是宗房绵延不绝,正统传承不倒。历代族长全是宗房宗子,族中威望极高。宗房一句话,杨家村是比什么都管用。虽不说是一言九鼎说一不二,但即使是小五房和小四房这样显赫分支家族,也都要给宗房三分面子。这宗房地位可见一斑。
因为人丁繁衍迅速,如今杨家村定居人家,按照同宗房血缘亲疏,分作了宗、小、老、外四个称呼,从家主算起,是族长三等亲内,则为宗房。出了三等亲,但还五服内,是为小某房,出了五服外,但上数七代还是一个祖宗,是为老某房。上数了七代都不再是一个祖宗,则为外某房。宗、小、老、外,这四房待遇就不大一样,对家族承担责任,当然也不一样。——当然对于一般子弟不大成才没有出读书人分支来说,是和宗房关系越近,得到好处也就越多。譬如说宗房代代掌管千顷族田,里里外外就需要不少管事。这管事怎么任免,一应由宗房说了算。看得见产业之外,还有宗房人脉……
也因此,年前宗房自行开设宗学之后,凡是有些出息有些志气杨家子弟,自然都钻营着要往宗学里挤。留族学里多半是些自己无知,家人无知顽童,学风一坏,纵使先生还是好,也都没有回天之力了。
因檀哥已经有秀才功名身,正一心苦读预备乡试,并不再去族学读书,只是等闲时有空,同族学先生挫磨学问。三房善柏根本无心读书,和父亲一样一心寄情戏曲,票戏倒是一把好手。而四房善桂么,一来人小,二来也不是什么读书好料子,去年这一年,老太太就没有动念将孩子们送进宗学去。
可如今二房回来,善榆不说,善楠善梧都是一心苦读,想要走科举一道。老太太自然不免为孙辈们考虑,也要动念和宗房拉拉家常,把孩子们塞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