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冬天还勉强过得去,我们收成不好,北戎收成就不好了,进冬时来犯两次,都被打退了。我们要追出去,路也不好走,他们要打进来没有办法。”今日桂含春打扮得也颇为光鲜,一身玄色团花曳撒,倒显得他有了几分富贵气,虽然这富贵气里又透了彻骨诚恳,并不如许凤佳那样漫不经心中透出了矜贵,但他唇畔含笑,认认真真望着王氏、善檀样子,倒格外让人放心,叫人心底明白,这位少年郎办事确是妥当。“因此进了冬没有多少事,兵士们也可以分散开来操练操练,整顿整顿。”
“就是没想到路居然坏了!”老夫人回过神来,不禁就皱起了眉头。“这事可难办得很,知道是怎么坏吗?”
桂含春还没说话,许凤佳先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今年进了冬天雪多,进腊月之前天气忽然一暖,反常得和小阳春一样。雪一化就坏了,道路崩裂,又一冷全都上冻,现一时半会恐怕也修不好。”
他看了桂含春一眼,若无其事地道,“榆林大仓补给现下还是充足,就是要修路也不知花多少时间,京城到定西一线又有好几处地方和甘肃一样路都坏了,到了明年开春还修不好……恐怕大家伙就得断粮了。”
都说世家子弟,三代看吃四代看穿,其实是不是大门大户出身,第一就看谈吐。别看许凤佳这矜贵傲慢感觉环绕周身似乎挥之不去,一旦说起正事,立刻是一脸严肃,说话条理清晰,潜台词含而不露却又分明易懂,十几岁少年能把话说得这样清楚得体,其实不多。
王氏不禁心里就叹了口气:家里这几个孩子,也就是梧哥几年以后,可以有这样谈吐了。如果榆哥……
她一下收住了这不该有念头,略带焦虑地蹙起了眉尖,也把眼神调转向了婆婆。
谈话至此,其实已经触及核心。老太太不知道借粮专员们胃口有多大,借粮人却也不可能对杨家村底细一清二楚。要得太多,那就把杨家得罪得太狠了,两边结怨至少对于桂家西北行事毫无好处——许家小四房大爷那里也不好交待;要得太少显然又难以满足老帅们需要。所以不但老太太想要知道对方肚皮有多大,这一群人,自然也想要知道杨家村这锅饭里,到底有多少米粒儿。
现摆着老太太是村里老人,又是二老爷亲娘,也因此,这三位少将军这边才安顿下来,那边火急火燎地就带了人来拜会老太太,为自然是探一探老人家口风了。
老太太心念电转,一时间竟难得地犯了难,几个数字之间斟酌难下,咬了咬牙,索性就问许凤佳,“打开天窗说亮话,少将军,这一次你们过来,心里是预算了多少呢?”
她扫了屋内众人一眼,又道,“这里都是自己人,说话不必忌讳,我老婆子年纪大了你也不必回避,要觉得不方便说出口,就附耳密语一两句,也让老太婆心里有个数儿。”
许凤佳先看了两个中年军官一眼,又和桂家兄弟交换了几个眼神,他摸着下巴还没有说话,桂含春却从容一笑,欣然道,“老夫人真是爽,如此明人不说暗话——”
他便果然起身踱到老太太身边,附耳低声说了几句话。
老太太脸色骤变,几乎连想都不曾想,她斩钉截铁地道,“这个数字,绝不可行!”
屋内气氛似乎一下就僵冷了起来,王氏反射性地看了女儿一眼,见善桐一脸懵懂,知道她也没有听着。便一心一意地望着婆婆,许凤佳调整了坐姿,这个少年将军已经沉下脸来,似乎并未习惯这样不留情面拒绝,此时身子前倾——竟活像一头年轻豹子,有了择人欲噬气魄。就连桂含沁都一下睁大了眼,迷迷噔噔地望着老太太,沉吟着没有说话。
桂含春却是一脸沉稳,他似乎一点都没有动怒意思,眼神甚至一直没有离开老太太眼睛,就这样诚恳地盯着老太太道,“老夫人,这数字大了些,我们也是知道。可将士们保卫正是大秦疆土,说得难听些,定西到凤翔就是八百里路,延安到凤翔近。士兵吃不饱肚子闹了哗变,怕不是他们掳掠百姓——我们桂家和许家兵,还不至于这么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