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了这么久,老太太还是第一次提到了感情。
善桐只觉得身上隐隐有些发冷,甚至看着祖母背影,都没有了往常慈和。她虽然已经明白了母亲不得已,明白了很多时候人不能不算计。但祖母私底下和张姑姑分析起来,口气中冰冷,却是她从没有听过。一时间她甚至觉得祖母身影离得很远,就好像母亲算计祖母时候一样,祖母算计起桂含沁来,竟也是将他放到了秤上,连一点斤两都要算计清楚。到了后才补了一句轻飘飘:能照应还是要照应。这话竟虚伪得让她有些想吐。
如果桂含沁对祖母,对小五房没有用,祖母对他态度,还能不能那么宽和?老人家一辈子注重就是嫡庶之分,庶子入继承嗣,这要是杨家村里,这户人家是别想得到祖母好脸色了。就因为他是老九房出身,就因为现要给大姐说亲了,可能用得到他,就因为——
再说祖母自己不是看得很透?听她意思,姐姐到了桂家,日子可能怎么都说不上惬意。但就因为和桂家攀亲,能给小五房带来好处,祖母到底还是说了‘能和桂家结亲,谁不乐意’。
她总觉得,将一家人维系一起,应当是浓得化不开亲情。可就这时候,善桐感到了不对。她感到了这亲情之外,似乎还有很多别东西,左右着一家人一举一动,左右着他们一言一行。
她想了很久,也只想到了利益两个字。
一时间梧哥读书声,似乎又回荡她耳边,那是她无意间听耳中,当时以为转瞬即忘,可没想到到了此刻,这句话又跳了出来。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壤壤,皆为利往。夫千乘之王,万家之侯,百室之君,尚犹患贫,而况匹夫编户之民乎!
她不禁微微有些发抖,只觉得眼前天地,已经和记忆中那片宁馨净土,有了极大不同。
可下一刻,母亲声音又耳边响了起来。
“娘不是教你诈,是教你做人,这世上没有能分明清浊,黄河水还是浑呢!为人处事,妙就妙清浊两可之间,清到家浊到家,那也都不成!”
又过了很久,善桐才微微叹了口气,又翻过了身子,透过窗帘缝隙,望向了窗外泛着微光雪地。
是啊,娘也有算计,祖母也有算计,就是被人算计桂含沁,肯定也有自己算计。人活世上,又有谁能不算计?
忽然间,她想到了杨棋,想到了那个沉静而清秀小姑娘。想到她那个美丽却憔悴生母,想到了她们所居住低矮小屋,想到了她江南可能生活,想到了许家那个少爷话。
“姐弟两个联手,把我算计得好惨!”
看来,即使远天那一边江南,即使是比自己还要小杨棋,也都早开始了自己算计。
祖母和张姑姑对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止住了,有人轻轻地推了推善桐身子,可善桐又已经困倦了起来,她摇了摇头,口齿不清地道,“要睡觉……”
不知是谁轻轻地道,“一直没有醒呢!”
然后就是祖母声音,“诸家那一位,是歇了宗房,还是歇了外九房那里?”
“就歇外九房院子里,”张姑姑语调也多了一丝无奈。“村子里有点余粮,四面八方都惦记着了。外九房也难,这两天往小二房跑得很勤——”
“哼!”祖母声音飘了起来,浓重睡意中,渐渐地扭曲了。“只是为了借粮事?我看不至于,小二房不是还有一个女儿……”
似乎随着一声清脆响,善桐世界又成了一片浓黑。她翻了个身,半边胳膊打到了祖母背上,自己却是无知无觉,很就梦中露出了甜甜笑。倒是让老太太和张姑姑相视一笑,都止住了话头。
“真是可人疼小妞妞。”张姑姑望着善桐红扑扑脸蛋,罕见地将喜爱露了外头,她为善桐掖了掖被子,低声道,“又憨又巧,巧得也让人心疼。也不像爹也不像娘,这可人疼性子,真不知道像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