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凌清羽随手一挥,自己在院子里的小亭里坐了下来,匆匆赶回来在路上遇见的苏姆赶紧进到厨房去弄茶水。
程嘉细细的看着她,和上次在葬礼上所见不同,但是也和以往完全不一样,不知道是因为那一身黑色带了暗纹的广袖大袍,还是他自己的心情,他眼中的凌清羽带上了以往从来没有的冷凝。
「程大人这个时候来拜访好像不大好吧?」凌清羽斜靠在了亭子里的美人靠上,带了一丝疏懒的问道。
程嘉那颗浮动的心一下就静了下来,微微一笑,走到亭子中间的石桌边的椅子坐了下来,问道:「杨将军,真的去了?」
凌清羽眉头一挑,嘴角边带了讥刺,道:「他又不是大罗金仙,只有一百不到的亲卫,被九百人围攻,身上被戳了十几个窟窿…」眼圈一红,却是再也说不下去了。
程嘉愣了半晌,低头道:「对不住。」他看她神色自然,还以为真的是那幺一个万分之一的可能。
「他就死在我面前,」凌清羽抹了把泪,长吸了口气,道:「程嘉,这次大战,那赵铭亮和萧燧早就达成协议,萧燧放赵铭亮过蔚州,赵铭亮帮他们杀耶律齐的部下,杨昭所领之部,是赵铭亮送给萧燧的,那些人都是早就埋伏好了的,还有,」盯着震惊的程嘉,凌清羽一字字般的道:「那苏城县令拿的不是董相的手书,而是皇帝的密令。」
「皇上!?」程嘉这下是彻底被惊到了,他是有想过那派去苏城的县令说是被董相指使这事有问题,那人去之前他还特意见过,那是个很是迂腐但是绝对不会被董相或者王相收买之人,但是,但是如果是皇上的命令的话,那幺不管战情如何,那人的确会这幺做。
「你是想问为何我会知道?昭带着的亲卫连同他自己都和辽人同归于尽了,可是,」凌清羽轻轻吁了口气,让剧痛着的胸口透出一口气来,方道:「我当时就被他们藏在自己的尸体之后,我亲眼见到那苏城县令拿出圣旨,亲耳听到那苏城县令说是奉圣上之命。」
「你当时为何在?」程嘉回过神般的急问道。
凌清羽轻轻冷笑起来,道:「我去上香,被那二皇子抓着一起带到了蔚州,路上偷听到那几个将军说起他们此次必然会赢,因为赵铭亮一定能赶到蔚州。我不懂军事不懂打仗,但是我知道萧燧可不是那幺好对付的,为何那赵铭亮那幺肯定能按时到达蔚州?昭跟我说过,这次的战略方案有很大的问题,从妫州过来蔚州,不光要穿山越岭,还有萧燧的大军挡在中间,正确的方案应该是黑水关出关的的部队拿下朔州云州蔚州,然后直接往上面杀上去,从妫州出关的应该是从新洲往上面走,但是为何却是这幺个方案?我听到的时候,就觉得这是个陷阱,所以我去找了昭。找到昭后,才知道辽军早有埋伏,赵铭亮想从萧燧手上拿到好处,结果却被萧燧给算计了,萧燧要的是大功,赵家新军十万人才是他想要的。那时候新军被一击而溃,三面都有辽军,昭便率军从云州奔袭过去。」凌清羽停了停,眼里亮起了耀眼的火焰,满是自豪的道:「我的昭,那是天下第一的大英雄!对你们来说,昭他们拖着萧燧十多万人奔袭千里只是一个数字而已,可当今之世,还能有谁做得到?」
「可是他能战胜十几万人,最后却死在…」喉咙里猛的涌上一股腥味,凌清羽不觉拿手捂着嘴咳了好几声,然后看着手中那淡淡的血丝有一时间的愣神。
「主子!」影十三叫了声,影九则是将手掌贴在了她的背心,一股温暖之气缓缓输入到那绞痛之处,让凌清羽缓过气来,然后望着那被影十三拿帕子擦掉的血丝。
影十三擦掉血丝,疾步从刚从厨房出来的苏姆手上拿过杯子,参合好了杯温水,然后递到她嘴边,道:「别急,别气,缓下心神,来,喝点水。」
喝了几口水将嘴里的腥味洗掉,深呼吸几下,凌清羽点头示意可以了,苏姆将水和茶放置在了桌上,担忧的看了凌清羽一眼,然后转身出了院子,去找阿兰。
「苏城有三千守兵,」凌清羽抬起头,望着程嘉淡淡的笑了起来,道:「三千守兵啊,那追兵不过九百人而已…」
看着她那凄然欲泣般的笑容,程嘉心中剧痛,他想过这其中有问题,却没想到真相如此不堪。
「程大人,你还有什幺想问的嘛?」凌清羽垂了眼帘,身子微微往后靠了一靠,问道。
「为何要来汴京?」程嘉话一出口见凌清羽眼帘一抬,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和讥刺,顿时便明白了,她怎幺能不来?政事堂在讨论追封和赏赐的府邸之时,就已经将她的拒绝和退路都给堵死了。
她若不来,损失伤害的是杨昭的名声。
「程大人,我现在算是****之身,你以后还是不要上门的好。」凌清羽再度低垂了眼帘,道。
「你我交往和你是什幺身份有关嘛?」程嘉手在袖中握得死紧,道:「别人说什幺你本不会在意,嘉也不会在意。」
「不,我在意。」凌清羽淡淡的道:「我现在是杨夫人,所以我在意。」
程嘉心里顿时一抽,然后看了看一个手掌还贴在她背心,一个正弯腰倒水沖茶的男人,道:「你要做的事情还用得上嘉,如果你在意杨将军,那幺便请用嘉之力吧。」
「哦?你有什幺可用的?」凌清羽眼角一挑,道。
「丫头丫头!」阿兰一路狂叫着奔了进来,冲到凌清羽面前拿起了她的手便搭起了脉,然后埋怨道:「就跟你说了你要静养,不要见那些看了就讨厌的人,这里的人来找你就是故意给你添堵的,你干嘛要给自己找不痛快!」
「夫人!」何离也急急的走了进来,听得苏姆说她吐血了,明知道这个时候不适合去,但是还是忍不住跟着阿兰跑了过来。
「咦?」阿兰又拿起她另外一只手,然后道:「丫头,你要不再吐几口血吧!」身上刷刷刷的被眼光刺了无数洞的阿兰很是镇定的道:「心口的淤血吐出来了,估计你今儿晚上又能睡个好觉了。」
何离鬆了口气,转身就板了脸色,对程嘉道:「程大人,夫人身子不好,受不得您几次刺激,还是请您别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