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采薇见着秦隐这般慎重,心里思索,莫非秦隐今日是有什么要紧事要同她说吗?
带着这个疑问,宣采薇继续前行,约莫走了一刻钟。
宣采薇眼前忽然出现一道缠着月季的绿叶拱门。
秦隐的手下在一旁停住,同身后的宣采薇行了礼道。
“宣三小姐请。”
意思是宣采薇能进,他进不了。
宣采薇往前走了几步,秦隐先没见着,而是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水汽。
宣采薇一愣,似乎唤起了久远的记忆。
她说此地为何如此眼熟,原是宣采薇第一次露陷的地方,也就是当年秦隐泡温泉的地方。
后来秦隐有同宣采薇讲,他便是在这个时候认出宣采薇的。
宣采薇当时也是心大,她都出声对秦隐破口大骂,怎会安心觉得秦隐察觉不出呢?
宣采薇想了想,似在思索当时她怎么能那么轻易就逃了出去呢。
宣采薇不知,当时她也有几分运气的成分,摸到了温泉旁边的小门,可自从有宣采薇这一遭后,秦隐便差人将那小门堵上,只能绕过前头那鬼打墙的布阵,才能寻到此地。
可以说,这处院子,这里的温泉,是秦隐自认为最安隐蔽的去处之一。
宣采薇凭着记忆,往前走了几步。
看着不远处升腾的水汽,似是想到了什么,下意识红了红脸。
——她该不会又撞见秦隐沐浴的场景吧。
但下一刻,宣采薇便果断摇了摇头,暗道自己真是中了邪。
在想什么污糟玩意?!
可念头一起,宣采薇那一日的记忆,便不断涌起。
是的,她又想起了秦隐的宽肩窄腰,还有那一身的腱子肉。
宣采薇甚至能想起当日有多少颗温泉水珠停留在秦隐的胸口。
天知道,明明她当时只看了秦隐一眼,怎么会记得这般清楚。
简直,羞死人了。
所以,当宣采薇在矮桥另一边,看到秦隐时,脸还处于红苹果的状态。
秦隐在矮桥边上,同宣采薇招了招手。
隔着朦胧的雾气,秦隐俊秀的面容似是镀上了一层缥缈。
不若凡人。
即使,宣采薇已然拥有一张姣好的面容。
但女子的美貌同男子的俊秀本就有着本质的差异,是另一种风格独特的美。
让人沉醉,令人沉迷。
宣采薇有那么一瞬,好似感觉到,她将秦隐这一坛“寒酒”,悄悄打开了一个口子。
明明是那般冰寒的酒瓶身,却在打开的瞬间,烈气和酒气齐齐涌上,直冲宣采薇的天灵盖。
让她迷迷糊糊烧红了脸。
“你怎么了?”
微凉的声音,让宣采薇神识有片刻清醒。
不知何时,她已然走到了秦隐跟前。
看着近在身前的俊颜,宣采薇顿了顿,忙低下头,掩住自己竟然被迷住的神情,慌忙道。
“没什么。”
可不能让秦隐知道,助长了秦隐的气焰,她以后可还管得住他?
好在秦隐以为宣采薇是被温泉水汽熏的脸红,并无多想。
他引着宣采薇去到一旁石桌上,扯下一颗青翠的绿葡萄,回头,同宣采薇道。
“张嘴。”
宣采薇顺势张嘴,秦隐将绿葡萄喂给了宣采薇。
动作一气呵成,像是二人是多年的情人。
可明明他们才坦白心意不久。
宣采薇被喂得一愣,脸红不减反升。
眼睑垂下,瞥到秦隐手上戴着的金丝手套,划过几分嫌弃。
这要是没戴手套,岂不是更……
宣采薇一顿,赶紧停下自己危险的想法。
秦隐见着宣采薇的模样,有些纳闷。
冰玉葡萄是西域进贡的,怎好生没有效果。
莫非要多吃几颗?
秦隐刚准备再摘几颗,宣采薇赶紧拦下。
“我自己来便好。”
二人便在矮桌边上坐了下来,宣采薇自己不一会便消灭了大半个边葡萄。
脸上的红意才稍稍淡掉。
其后,宣采薇便开口问道。
“今日可难得是你主动来找我。”
语气隐隐约约还是带上了几分抱怨。
秦隐哪里听不出来,他指尖轻轻敲了敲石桌。
“以后,都由我主动寻你可好?”
宣采薇挑眉。
“当真,可别说话不算话。”
秦隐点点头,认真而又严肃。
宣采薇不禁被秦隐这幅模样逗乐。
“跟你闹玩呢,无妨的,你找我,还是我找你,不过是一些形式上的东西,只要我们二人能处在一处,便是开心。”
宣采薇的笑意似乎也带动了秦隐,他难得嘴角弧度大了些。
宣采薇问着正事。
“今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毕竟是选择了一个如此隐蔽之地,宣采薇估摸着是有什么重要的事。
但秦隐却没着急,只道。
“采薇,我们先下盘棋吧。”
闻言,宣采薇惊讶更甚。
“你不是除了圣上外,不同人下棋吗?”
虽然先前秦隐在丹朱宴上有表明同宣采薇下棋的意思,但大多人都认为秦隐是因为宣采薇当年的批命,他代表的不是自己的意思,而是圣上的意思。
可眼下,并不是丹朱宴,只是她二人之间。
宣采薇疑惑地看着秦隐。
秦隐却淡淡道。
“若不是皇命难为,当今世上,我只愿同你一人下棋。”
闻言,宣采薇心跳漏了半拍。
秦隐的话,不是承诺,只是随口一句。
却在宣采薇心上落了一记重锤,小鹿似乱撞,头破血流也不想停。
宣采薇好不容易下去的红晕,又起来了些。
过了会,秦隐从外面端了棋盘过来。
宣采薇执黑,秦隐执白,两人开始对弈了起来。
一旦接触对弈,宣采薇那点儿女心思暂时放下,毕竟她也想好好同秦隐对弈一回。
两人从布局切入,下子皆是谨慎。
但隐隐约约,宣采薇感觉一股熟悉。
她仔细看了一眼棋面布局。
很奇怪,她明明是第一回跟秦隐对弈,这样的布局方式,她也是第一回见,可为何感觉却不像第一回。
虽然方法不同,但宣采薇总觉得她好像在哪感受过类似对弈的感觉。
可这感觉过于模糊,宣采薇一时没想起来。
紧接着,进入中盘厮杀。
二人你来我往,杀得极为酣畅淋漓。
宣采薇明显能感觉到秦隐的棋力,是她遇到过除了承启先生外最为厉害的。
比之莫承学还要厉害。
这让宣采薇不由为自己捏把汗。
但就在二人厮杀到最精彩的时候,秦隐缓缓收了子。
同宣采薇道。
“今日就到这里吧,接下来的棋局,留着下回再战。”
宣采薇脸上明显带着几分意犹未尽,语气带上几分不解和焦急。
“为何要等下回?”
这不是吊足她胃口吗?
她可是会心心念念这盘棋局日日夜夜的。
兴许是看穿了宣采薇的想法,秦隐微微莞尔。
“反正我们日子还长,慢慢来不急的。”
宣采薇虽然很想接着下,但对手如果没兴致,她强求的话,也达不到她想要的感觉,所以,宣采薇只得悻悻然同意。
不过,宣采薇也想到什么。
从怀里拿出一个东西,唇角微微抿了抿,然后递给了秦隐。
“这…是我之前练习绣功所做之物,也不是特地做的,就是有那么些材料,放在一旁,我见着了,便做了一个。”
话音一落,就往秦隐怀里一塞。
秦隐垂眸,看着怀里的墨蓝色荷包,上面绣着一黑一白两颗棋子,虽然棋子不是很圆,但也十分可爱。
就是有些过于可爱,跟秦隐的气质不太搭配。
但秦隐却珍之又重地将荷包放在了怀里,狭长的凤眼难得弯了弯。
宣采薇没见着秦隐表情,但见他放在怀里,而不是挂在腰上,还以为秦隐不喜欢,只是不愿伤她的心。
宣采薇有些郁闷,嘟囔道。
“不喜欢就还我吧,等我以后绣功好些了,再给你做一个。”
秦隐没说话。
过了会,秦隐道。
“采薇,你抬头。”
宣采薇闹着别扭,没抬头。
秦隐顿了顿,身子往前了些,然后蹲了下来,仰头,同垂眸的宣采薇对了个正着。
宣采薇赌气,还想扭头不看秦隐。
却见秦隐将放在怀里的荷包拿了出来,悬在二人中间,有些丑丑的荷包在二人眼前晃呀晃。
宣采薇越看越觉得自己做的荷包丑,心道,难怪秦隐不喜欢。
宣采薇有些难堪尴尬夹杂着羞赧,她急急就想夺过荷包,大不了不送给秦隐了,也好过在这里窘迫。
但秦隐收顿时一收,宣采薇扑了个空。
宣采薇没好气道。
“你又不喜欢,现在如此,可是在逗我玩乐?”
秦隐却抿唇笑开。
“谁说我不喜欢。”
“我若是不喜欢,可就对不起某人耗费了一个多月的心血。”
是了,另外一份宣采薇费尽心思的绣品,就是秦隐的这个丑荷包。
宣采薇惊讶,刚想说一句,秦隐怎么知道,但转念一想,有香素在,秦隐又有什么不知道的。
但听到秦隐亲口说喜欢,宣采薇心里甜滋滋的。
她抬了抬眸,确定秦隐说的是真话。
才转了笑颜。
“那为何不挂在腰间?”
秦隐道。
“如此重要的东西,不想让别人看见。”
一句话,令宣采薇红了耳根。
不过,宣采薇还以为秦隐是上哪学的情话,可后来两人一对视,宣采薇又能看到秦隐眼里明晃晃的真挚。
引得宣采薇心里嘀咕了一句。
“最怕纯情郎的真心呢。”
秦隐收完荷包后,才说了今日的正事。
但刚刚还羞涩,沉溺在甜蜜的宣采薇,忽地脸白,眉梢上挑。
“你要走?”
“去哪儿?”
“什么时候回来?”
一串三连问,暴露了宣采薇着急的心情。
宣采薇自然着急,他俩可才刚刚坦白心意不久,要是秦隐走着走着,反悔了,跑掉了,她又找不着他了,可如何是好。
见着宣采薇慌张,秦隐看了一眼自己戴着金丝手套的手,然后微微抬了抬,放在宣采薇头顶,眸子里似有几分犹豫,不知该不该落下。
但忽地一只小手,抓过秦隐的手掌,将其覆在了自己的头顶。
“想拍就拍。”
“我都如此了,你若还不安慰我几句,我可要怀疑你话里的真心了。”
秦隐拧眉。
“采薇,不允许…怀疑。”
顺势,秦隐还忍不住拍了拍宣采薇的头,好似希望她乖乖的听话。
宣采薇见着秦隐难得急色的模样,稍稍安心。
这才道。
“说吧,你的理由。”
秦隐手上动作一顿,叹了口气。
“现在还不能说。”
“不过……”
“等我归来,我会将所有的事都告诉你。”
“无论成与不成,我将告诉你,我的秘密。”
“届时,如若你…不能接受,亦可以反悔。”
宣采薇一愣,从秦隐眼里窥探道隐隐的自卑,但她不明白以秦隐的身份条件,为何还会自卑。
可宣采薇聪明,知道眼下问秦隐,定然问不出个究竟。
她如今唯一能做的就是相信秦隐,等着秦隐归来。
过了会。
宣采薇呼吸渐渐趋于平缓。
“好,我等你。”
宣采薇没有呆太久,她如今还是未出阁的女子,总不能在外留太久,二人又是好生说了一会话,宣采薇才依依不舍上了马车。
临行前,秦隐给了宣采薇一个地址,同宣采薇嘱咐,如若她真有要紧事寻她,可去此地寻长安。
宣采薇记得长安,是先前她见过的,跟在秦隐身边的那位面具男子。
宣采薇对于长安知道二人的关系,倒是没有太意外,秦隐好几个心腹手下,都知道了二人的关系。
但这对秦隐而言,却是个艰难的决定。
长安便是大皇子。
秦隐在这世上,唯一的至交好友。
也是同秦隐一起谋事之人,二人所谋之事,本就不该掺杂儿女私情。
以往都是秦隐提醒大皇子,却没想到,这一回,秦隐自己先陷了进去。
但秦隐担心自己出事,如若自己出事,势必有人得给宣采薇一个交代,也有人得替她照拂宣采薇。
此人不作他想,只有大皇子。
而当大皇子听见秦隐竟然同宣采薇两情相悦之时,眉目说惊讶也不惊讶,但不惊讶也能看出惊讶。
反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
最后,大皇子拍了拍秦隐的肩,只道,这份兄弟道义,他会守,所以,秦隐便照着自己想做的去做吧。
大皇子把秦隐放在大事之前。
这番举动,也着实令秦隐好一番动容。
而秦隐则在宣采薇马车消失于他的视线,才往回走了去。
门边一位身穿灰衣的男子立在那里,见秦隐回头,眸子里划过几分担忧。
“主子,此法不过三分胜算,凶险万分,当真要实行?”
秦隐没有犹豫,点点头。
“尽其所能。”
“如果这个方法都没有用,也只能同她坦白。”
“可云鹤,试问世上会有女子接受吗?”
最后一句,秦隐的苦涩终于缓缓溢出。
听之即苦。
对于这一切,宣采薇并不知道。
那一日过后,日子似乎也并无寻常。
香素也还跟在她身边。
但香素却能察觉出其中的诡诈。
香素思及近日来,京师的风云变幻,心里不由堆起层层担忧。
京师这天或是要变了。
“香素…香素……”
宣采薇的呼唤拉回了香素的注意。
香素忙道。
“小姐,可是有事要我帮忙?”
宣采薇半支着头,摇了摇道。
“无妨,就是琢磨你白日是不是该多休息一下,或是夜里能同人换换班也好。”
宣采薇知道香素被秦隐授予了保护她的重任。
香素却摇摇头道。
“没事的,小姐,我不累。”
香素心里有事,近日来,京师动荡,虽然保护宣采薇的人手很足,但她总担心宣采薇被波及,这其中又属她武功最高,所以,她得尽量保持清醒才行。
万万不能让宣采薇在她手里出什么事,不然她估计得以死谢罪了。
香素这一份沉重,宣采薇并没有听出来。
宣采薇见香素不愿,也没有再勉强她。
从怀里拿出一个漂亮的白玉小瓶子,然后往里面装了一颗红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