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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和三年。
秋收刚过,国库甚丰厚。
谢怀柔一手?握拳微撑着脸,右手?指骨缓慢无声地轻扣桌沿,这?是她?心情不?好时,习惯有的小动作。
竹叶瞧见?后忙愈加仔细凝神,端茶倒水,动静小到几?乎没有。
桌上的小锦盒敞开着,里面的玉章正?沾着鲜红的印泥,却因迟迟不?用而缓慢地变干。
谢怀柔蹙着眉,目光定在奏折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国丧已过。
今上早到了及笄之?年,是时候该挑选夫侍设立中宫以诞皇嗣了。
大燕已经有百年未出女帝,皇夫的第一标准到底是要家室门第还是自身品德容貌,显赫世?家上佳,还是为防外戚之?祸而择寒门子弟为上佳?
为此争得厉害。
重?臣们在朝堂上引经据典地吵架。
今日早朝为这?事,南边洪水冲垮的河堤冀州的干旱全被放置到一边。群臣纷纷上奏,对拟定的夫侍初选标准和日子发表看法。
家中有适龄子嗣的重?臣争着往今上身边塞人。
还有刚擢上来的寒门进士陈瑞西,腼腆着,当殿表白心意愿远离朝堂专心服侍君王。
谢怀柔轻敛下眼睫,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唇紧抿成一线。
她?脑海里浮现季郁坐在龙椅上,虚扶陈瑞西平身,说“朕定当多加考虑爱卿”时唇角噙笑的姿态神情。
空白奏折的摊开在面前。
她?却完全不?知该为此写些什?么。
谢怀柔既非男儿,家中也无适龄族亲,明?明?与此事毫无关系,又何必关心。
半响,她?轻叹了口气,把?旁边冀州干旱的折子重?新沾了印泥盖上了章。
“……”
余光瞥见?刚沏好的热茶又被新换了杯。
不?过谢怀柔没在意。
直到一只白皙的手?伸过来,旁若无人地拿起她?手?边要呈给今上的奏折,还自顾自翻看起来。
谢怀柔抬起眼来。
整个人愣住,“……”
季郁这?次穿得愈加朴素,未及冠的长发闲散地束在脑后,一身青色交襟长衫,双袖翩翩,也没有戴漆纱笼冠帽。
简简单单的士子打扮。
目光对上,她?扬起略带顽皮的笑容,“草民给右相大人请安。听说大人后院的李子今年结得尤其肥硕,煮酒肯定是一绝吧?”
谢怀柔:“……”
时隔几?个月,季郁再次微服私访进了谢怀柔的府邸里。
下一秒,小红轻手?轻脚地推开一道门间隙,她?瞄见?季郁,忙嘟哝着走进来说:“陈大人呀,您怎么又先进来……坐着喝茶,等我?先回禀过我?家大人不?好吗?”
语气带着几?分熟悉后的嗔怪。
谢怀柔忙打断她?:“好了,你先退下吧。”
小红应了声,把?刚沏好的茶盏放下。躬身礼了礼后依言退下了。
季郁垂眸,很快扫完了奏折上想禀报给她?的内容,扬着唇笑,“为这?事儿前前后后奏了三四回,姊姊是真关心天下苍生。”
她?合上手?里的奏折,轻轻放回去。
抬眸时,眼角余光扫过她?的脸。
季郁语气有若有似无的低叹,并未对视,“现朝堂凡是能往上递折子的,都牢牢盯着朕呢。”
话落,只从?长睫下觑看谢怀柔的表情。
谢怀柔抿着唇,一如既往是毫无波澜的平静面容。
“……”
季郁微不?可查地挑眉,手?轻点了点宣纸,旋即转过话头,笑得清甜,“姊姊方才?是在练字吗?”
谢怀柔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张垫纸。
她?之?前记不?太清这?个略微有些生僻的“矞”字,查过字典后,随手?多写了几?遍而已。
大燕的文人雅士们最最重?视书法,时兴各种字体,甚至还有字差无以当官的说法在。
她?的字不?丑,在满朝文官里却是扎扎实实属于最下品的。
毕竟练字极花时间。
她?出身低微,虽然功课上努力钻研不?曾懈怠,但在琴棋书画上,还是无法与门阀显族里自小被教养各种雅兴长大的士族子弟相提并论?的。
谢怀柔长睫微垂,却也没什?么反驳地点了点头。
“嗯,临的可是钟繇?”季郁仔细打量了眼,拊掌说,“姊姊的字介于隶书与楷书间,古雅大气,甚有细细品鉴之?趣味。”
“既学不?像隶书又学不?像楷书罢了,”谢怀柔弯了弯唇,当然不?敢担她?这?种明?显夸张的称赞话,“臣实在惭愧。”
季郁没说什?么。
她?随手?从?旁边的笔架中取了一支纤细竹竿狼毫笔,又在快要干涸掉的砚台里蘸了笔墨。
手?腕悬平,笔尖跟在她?那两行字的末尾,落下一个“矞”字。
写得不?快不?慢,根本也没多么精心凝神地仔细写。
却像是临摹许久的钟繇字。
谢怀柔看着那个与她?写得不?同的,精雕细琢,俨然是再标准不?过的钟繇书法字体。不?禁低头,忍了忍才?抿去唇边的笑意。
季郁最擅小楷,她?的字在她?面前尤其班门弄斧。
谢怀柔抬眸,唇边犹带一丝笑意,“臣……”
奉承话刚起了个头。
下一秒,季郁就把?笔塞在她?手?里,握住她?的手?,挪动步子站到她?的斜后方。
“我?来教姊姊。”
她?像给幼童启蒙的教书先生般,手?把?手?耐心教她?执笔,熟悉笔法。
谢怀柔心里一惊,不?由呼吸微顿。
笔尖落在宣纸上,她?却完全无心感受运笔时的横撇弯钩该如何发力。
“专心,”季郁似笑非嗔,两个字全凑在她?耳边轻柔地说。她?身子贴近她?后背,手?臂还虚虚地搂了把?她?的腰身,“姊姊握笔太过用力了。”
谢怀柔没吭声,气息拂过耳后时她?不?自觉地轻颤了下。
过片刻,才?低低地应了声。
语气仍是温和文雅的,耳垂到脖颈处的白皙肌肤上却泛着一片粉意。诱人一亲芳泽。
季郁眼眸闪了闪,把?着她?的手?不?快不?慢地教她?写完第二个字。
微侧过脸时,唇瓣轻柔而无声地贴到她?后颈因低头而微微凸起的地方。
短促、轻而浅的吻。
谢怀柔眼睫轻轻颤动,手?里的笔松开一瞬,又很快重?新握住。
有所察觉,却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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