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夫人拄着拐杖前去时,见到的便是这一幕,她已经年老,身形伛偻,然而手在拐杖上边儿一压,硬生生压出了几分沉然气势。
“带她下去,”太夫人望向何氏,神情中闪过一抹厌弃“倘若她再敢哭叫一声,即刻发卖出去”
何氏闻言打个冷战,双眸含泪,怯怯的看着南安侯,却真的没敢再吱声。
南安侯会对妻子冷脸,却不敢如此对待母亲,到近前去问安,又央求道“阿娘,六郎没了,阿冉心里难过,这才”
他这话还没说完,太夫人便抡起拐杖,狠狠打在他肩头,南安侯忙跪下身去,不敢再说。
“阿冉六郎,六郎阿冉,你眼里只有这两个人吗”
太夫人心下怒极,又觉可悲,盯着儿子看了半晌,忽然丢掉拐杖,失声痛哭“侯府几十口人,命都要没了,你竟还只顾着那几个混账东西”
说着,她便要去撞柱,惨然笑道“与其来日家破人亡,不如今日死了,倒也干净”
南安侯忙上前去拦,扣头不止,慌乱道“阿娘如此言说,儿子百死难赎”
他也一把年纪了,低下头的时候,头发都透着花白。
太夫人一阵心酸,垂泪道“你只觉得六郎死了,他可怜,何氏没了儿子,也可怜,你有没有想过六郎闯了多大的祸,一个不小心,兴许唐家便要满门倾覆”
南安侯心下一凛,口中却干笑道“阿娘言重了,何至于此”
“儿啊,”太夫人摇头苦笑“你知道六郎都说了些什么吗”
南安侯面色灰败,勉强一笑,道“六郎说出那些混账话来,的确该死,可他毕竟也都死了,还要怎么样呢。”
“姑且这么说吧。”太夫人惨淡一笑,又问道“我问你,你还记不记得,自己有个女儿,是宫中的贵太妃”
南安侯听得一怔,神情黯淡起来,叩头道“当年,我不该瞒着阿娘,叫她进宫去的。”
太夫人不置可否,第三次问道“你可还记得,你投在太上皇麾下,在圣上为秦王时,屡次与他为难”
南安侯讷讷半晌,语气漂浮不定道“圣上宽仁,如何会同我计较,月前明德皇后丧仪,都令蒋国公为副使,阿娘,蒋国公做的事,比我要过分多了,他都没事”
“你们这些人呐”
太夫人潸然泪下,却没接着前边儿那一茬儿讲,只道“我历经四朝,见得事情多了,看得也略微远些。多则三年,少则一年,你再看蒋国公府如何。”
南安侯面露慌乱,颤声道“阿娘,我,我”
太夫人抚了抚儿子的头发,温和道“你还记得荒王吗”
凶年无谷曰荒;外内从乱曰荒;好乐怠政曰荒。
这是个彻头彻尾的恶谥。
它的主人,便是太上皇与章太后的长子,也曾经是这偌大帝国的储君。
南安侯如何会忘记荒王,在他期待之心最盛的时候,甚至想过唐贵太妃之子是否能取代荒王,坐上那个位置,然而事实证明,那不过只是妄想罢了。
他惨然一笑,道“记得。”
“记得就好,”太夫人轻轻颔首,又问道“荒王有五子三女,都是龙子凤女,如何何在”
南安侯的身体骤然僵硬起来,仿佛被勾走了一缕魂魄,霎时间安静起来。
他叩头到地,颤声道“儿子明白了。”
说做就做,卫国公也不磨蹭,午膳都没正经用,喝了几口茶,便领着乔毓进宫去。
他是正经的国舅,皇帝特许无召也可入宫,现下捎带着乔毓进去,自然也是轻车熟路。
戍守皇城的禁卫皆是出自高门,又只在这一亩三分地打转,瞧见乔毓那张与明德皇后相似的面孔,都不觉有些怔神,想起长安近来疯传的乔四家四娘,心下便明白了几分。
宫阙重重,巍峨而又庄穆,乔毓是头一次进宫,看什么都觉得新鲜,只是不知怎么,又觉得对这一切有种淡淡的熟悉。
她觉得有些困惑,想四下里转着看看,却也知道此处不是卫国公府,由不得她胡来,便老老实实的跟着卫国公,叫禁卫引路,顺着道路前行。
没等走到显德殿,他们便先一步遇见熟人了,皇太子与秦王大抵是听人通传,先一步到此等候,微风习习,吹得衣袍拂动,当真玉树临风,一时双璧。
乔毓远远看见两个外甥,脚步便禁不住快了起来,她隐约有种预感,见到了他们,这事儿便十拿九稳了。
卫国公看她就跟匹脱缰野马似的往前跑,真想找根缰绳将人给拴住,伸手扯住她腰带,硬是将人给拽回去了。
乔毓没被捏住命运的后颈皮,却被扯住了生命的尾巴,蔫哒哒的退了回去,老老实实的跟着哥哥往前走。
卫国公心满意足的舒口气,却觉远处有人目光不善的往这儿来,抬眼去瞧,便见皇太子与秦王主动近前,微微蹙着眉,神情中似乎有些不悦。
不知怎么,他有点心慌,帮着乔毓顺了顺腰间丝绦,和蔼笑道“看你,乱糟糟的,没个女孩子样儿。”
乔毓有些不自在的看他一眼,又去瞅两个外甥,不知怎么,忽然不好意思开口了。
“小姨母,你怎么进宫来了”
皇太子早就知晓事情原委,见她窘迫,便只做不知,低头看着她,温柔问道“是不是遇到了什么意外”
是不是遇上了什么意外
遇上了什么意外
意外
乔毓脑海里回荡着这几个字,抬头看看他,心里感动极了。
这孩子真好,一点儿会叫长辈尴尬的话都不说。
乔毓受用极了,又低下头,叹气道“事情来得太过突然,我一点准备都没有,你看这事闹的”
皇太子闻言失笑“交给我们吧。”
顿了顿,又抚慰道“别怕。”
卫国公早知会如此,倒不觉得意外,略微说了几句,便要往显德殿去拜见皇帝,皇太子与秦王自然随他们一道,刚到显德殿外,却见有个年轻禁卫迎了上来,示礼道“圣上请两位殿下与卫国公、乔家四娘进殿。”
顿了顿,又道“祖母与南安侯也在。”
乔毓忍不住怔了一下,不是因为他所说的话,而是因为这禁卫生的实在英俊。
轩眉俊目,气宇非凡,虽然甲胄在身,但即便是低头示礼时,也有种难以言表的雅正英秀。
乔毓见过的美男子不在少数,皇帝雍容威严,皇太子冷峻挺拔,秦王温润如玉,乔家小辈儿们也是各有春秋,但若说最是端方雅正,这人却是头一个。
她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不知怎么,总觉得自己似乎在哪儿见过他,可一时之间,却又想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