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陟厘从马背上卸下车辕,也不用马鞍,直接翻身上马,冲出战场。
全部动作瞬息间便完成,和平常一样轻盈稳定,呼吸平静极了,马若有灵,大约也会觉得主人只是想带它出去蹓一蹓散散心,但没想到,它的主人直接带着冲向前方。
“威风,现在就看你了。”
谢陟厘在马儿耳边道。
马儿长嘶一声,带着主人,一人一马就像鱼儿入水那样挤进了乱糟糟的战场。
谢陟厘觉得自己好像是行走在一场梦里。
周围的杀伐争斗变得模糊而遥远,喊杀声像是隔着一层水面传过来,她的人与马皆灵巧安静,轻盈得像一阵风。
后来她好多次回忆起这一刻,才发现她真是命大。当时北疆这边已经占据了上风,几乎是四五个北疆人对上一个北狄人,北狄人忙于自保无暇砍她,北疆人一瞧自己人,自然不会砍她,她便这么被威风带着,见缝就钻,终于在刀光剑影的间隙看到了一截乌黑柔亮的马尾。
追光!
找到了追光便是找到了风煊,风煊仰躺在地上,追光不住低头往他身上蹭。
一名做普通百姓打扮的男子正要把他拉起来,见到谢陟厘突然闯入,猛然一惊。
就是这眼神让谢陟厘觉得不对,他身上有她在军营才见过的肃杀之气,和普通的百姓截然不同。
而且周围乱斗,这个小小圈子内却有一种异样的安静,一群同样做百姓打扮的人有意无意地将这里围成了一个小圈,与外面的混乱隔绝开来。
“放下大将军!”谢陟厘腰肢像是折断了一般,俯身从捡起一把刀,刀柄上还沾着血,滑不留手,她没有发现自己从手到声音都在颤抖,“你们、你们放下大将军!”
风煊仰躺在地上,谢陟厘以一种从天而降的视角出现在他的视野,他的手指轻轻摆了摆,那名作百姓打扮的男子立即松了手:“姑娘来得好,我们正要救大将军,快,把大将军带走!”
他说着便挥刀向北狄人砍去。
谢陟厘来不及多想,只为他不是敌人而松了口气,立即下马扶起风煊。
风煊是北疆的战神,在百姓心如天神般伟岸且无所不能,此时却像个孩子一样靠在她的怀里,略动一动,胸膛的三支箭矢便随之晃动,他的眉头紧皱,整个人苍白无力。
“阿厘……是你啊……”
风煊伸出手,想碰一碰她的脸,他的手上满是鲜血,才碰上,血迹便沾上了她的面颊,但风煊不想停下来。
这是,他在梦里看过的眼神。
这是,他在梦里见到的阿厘。
明明恐惧,却依旧强撑。明明痛楚,却面露微笑。明明纤弱,却义无反顾地为他挡住箭雨。
“是我,是我……我来救你了,大将军,我来带你走……”
谢陟厘只觉得自己的视野一时清晰一时模糊,才发现自己哭了,泪水不要钱似地哗哗往下淌,一面扶他一面打湿了风煊的衣襟。
“带我走……带我去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风煊的声音很低,“不要让任何人看见我……不要把我的消息告诉任何人……我身边,有叛徒……”
他全身的重量都靠在了她身上,声音因为无力而显得口齿缠绵,“阿厘,我说过,我能信的,只有你了……”
“大将军放心,我一定会保护你的!”
谢陟厘抹着眼泪发誓。
你为我师父正名,这份恩情就算是要我用性命来报答,我也心甘情愿!
在意识快要模糊之际,风煊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心安。
是的,我知道你会保护我的。
你会用你的性命来保护我。
你已经做过一次了。
“威风,威风,靠你了,回去给你麦芽糖。”
他听到她拍着马颈这样说,最后一丝神智在脑子里转了转。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时,风煊是微笑着的。
……原来,威风是一匹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