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陟厘迅速诊了脉,眉头深深皱了起来。
林院判的医术比她高明,该处理的都处理过了,用的药也毫不含糊,可见太子是一心想留下这张底牌。
但孟泽的身体太糟糕了。
就像是一件千疮百孔的衣裳,哪怕巧手再怎么缝补,略动一动就要散架。
他的五官和假孟泽如出一辙,虽是初见,谢陟厘却觉得已经认识他很久。只是他整个人已经瘦脱了形,眼睛深深地凹陷,骨瘦如柴。
“煊哥……”他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声如蚊蚋。
风煊立刻俯身过去:“煊哥在。”
“我……是在做梦吧……”孟泽似乎想笑一下,但所有的力气仅能微微牵动一下嘴角,“我一直在想……要是能再见你一面……就好了……你……”
“当然不是梦。”风煊的声音微微颤抖,握了握孟泽的手,“疼不疼?咱们不是试过么?做梦是不知道疼的。”
“不是的……”孟泽低低道,“做梦……也是疼的……”
风煊刹那间心痛如绞。
孟泽道:“煊哥,你怪我吧……我真的受不了了……他们问了我好多好多……他们到底想干什么……我是不是……害了你?”
“没有。”风煊摇头,声音更咽,“你看我好得很,我还能来救你。”
“好……那就好……”孟泽像是松下了一口一直提在心头的气,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放松了,声音更低了下去,“那我……就能……安心了……”
“小泽!”风煊一把抓住他。
“他是骗你的!”谢陟厘凑在孟泽耳边,急急道,“有人派手下假冒你的身份,在他身边待了三年,差点儿要了他的命!他好不容易才活了下来,就是为了找那个人报仇。这里面可是有你一份功劳,你不帮着他找出真凶,怎么能安心?!”
孟泽的眼皮抬了起来,望向风煊,目光又是震惊又是愧疚。
这样的眼神像极了小时候,无论风煊做了什么,那个跟在身后的小泽永远都是先责怪自己。
“先喝点水。”谢陟厘轻轻将孟泽扶起来一点。
她早在五更鸡上温着一点参汤,此时已经熬得浓浓的,还备了一截洁净的麦杆,以免孟泽过于虚弱不好吞咽,此时全派上了用场。
“慢一点,一点一点喝。”
孟泽慢慢地吮了一口,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一般艰难。
谢陟厘接着道:“将你囚禁在此的人是太子,他一心想要你煊哥的性命。如今你煊哥身在京城,便等于是落入了他的手掌心,孟泽,这可不是你安心的时候,你煊哥正等着你来当他的左膀右臂,就像当年等着你去北疆一样!”
孟泽的眸子本已如死灰般枯寂,此时闪过一抹微弱的亮光。
他像是要挣起来把参汤喝了,破败的身体却攒不起一丝力量。
风煊在床畔坐下,握着孟泽的手,低声道:“小泽,我今天去爬后山了。”
也不管孟泽答不答,接着道:“后山那棵栗子树又生了不少栗子,等你好了,我们就去打栗子吧。只是院子里的梨今年生得不好,不单一颗果子也没结,连叶子都掉光了。孟婶说要把它砍了当柴烧,但嬷嬷说你最喜欢吃梨,今年还是要留一留看,也许明年就结果了,等你回去,就能吃上梨。”
“小泽,乖,把药喝了。”风煊轻轻抚着他的头发,就像小时候做的那样,“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去打太子,然后一起回家,去摘梨。”
晚风从门外送进来,从风煊和孟泽身上拂过,像是世间最轻柔的一只手,拂去了这些年的风霜与苦楚,把两名成年男子变成了当初的两个小小少年。
大点的那个少年道:“乖,快把药喝了,不然我去后山就不带你了。”
小点的那个忙不迭捧起碗:“我喝我喝,你说话算话!”
有时候医人最难的地方,是医心。
人只要心里还活下去,便总能在绝境重生。
孟泽喝下了那碗吊命的参汤,整个人昏睡过去,谢陟厘替他在几处大穴上施了针,固他的气血。
接下来就是漫长细致的调养。
送回孟家不可能,带回将军府则是人多眼杂,谢陟厘问要不要放在房家,风煊摇头:“今夜你们在寺,以太子的多疑,必定会派人盯着你们,接下来你要格外小心,切记不可多走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