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轻轻拍着肚子,慢悠悠地唱,“小老鼠,上灯台,偷油吃,下不来……”
那样温柔,那样恬静闲适,声音不高,却传得很远。
墙的那一面,有人将额角抵在砖石上,一动不动。
胜楚衣,两眼阴沉,如一尊雕像,立在墙边。
她就像一块磁石,无时不刻不引着他到她身边,只要一想到这里还有这样一个人,他就控制不了自己的脚步,若不是这堵墙,他早已经又闯进了她的寝殿。
他在他们两个之间,明明就是个多余的,却因为不肯就此认输,而被活活夹在中间。
直到那歌声停了,他终于忍不住,在墙外哑着嗓子开口,“怜怜,我来看你了。”
萧怜抬眼,望着那堵墙,“君上坐拥八千后宫,享人间极乐,来看我这活死人做什么?”
胜楚衣将手放在砖墙上,就像放在她肩头,“怜怜,一个月了,我想见你。”
墙那边冷冷地回他,“我已经死了。”
“怜怜,我……,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这样对你,我现在就命人拆了这墙,你不要不理我,好不好?”
墙那边没有声音。
“怜怜,以后我再也不对你发脾气了,我会像他一样对你好,疼你,爱你。只要你一心一意对我,我可以什么都不要,我把一切都给你。”
他几乎整个人都贴在了墙上,“怜怜,我知道你在听,你给我一次机会,我给你一个更好的胜楚衣啊!”
他已经不知自己到底在说什么,那身体,那嘴,那心,仿佛都不由自己,仿佛若不将这番海誓山盟说出来,他就永无宁日一般。
所以,说完了这番话,也只能在这边静静等着,终于,听见了她站起来的声音,之后一步一步向他走来。
“他的眼里、心里、怀里,只有我一人,你能做到么?”
“能!我会做的比他更好!”
萧怜在墙的那边转身,慢悠悠倚在砖墙上,“他唯一令我不满的,便是这八千后宫迟迟未散,即便他日夜独守我一人,外面却依然有几千双眼睛盯着本该属于我两的红帐御榻,令我不能安枕。”
“散尽后宫?你只要这个?不过一群蝼蚁,我现在就将她们全杀了!”胜楚衣浓黑的双眼之中闪出兴奋的光亮。
“君上,江山为聘,不是随便说说的,我不但要后宫散尽,还要江山不倒,你懂吗?”
“怜怜是不是早已想好了良策?”
“三月初三,沐阳节,亲君宴,万国来朝,兴西苑太学,离宫者生。”
“好,一切都听你的。”胜楚衣立在墙外,急不可待,“那我现在可不可以见见你?”
萧怜径自回了寝殿,“墙是君上亲自下令起的,现在却问我了?”
轰隆一声!
身后那堵高高的墙被一掌推了个稀烂,胜楚衣几乎是飞奔进来,张开双臂,从后面将萧怜紧紧地抱住。
他是真的想念她,或者说是这个被他占据了的身子想念她,想她想得发疯一边,要将她揉碎进怀中。
胜楚衣在她的发间,嗅到了一种味道,不是记忆中的甜香,而是草木香气。
这宫院中,该是长期围了高墙的原因,也氤氲着一种浓郁的草木香气,沁入心脾,令人流连忘返。
他终于抱到她了!于是便用脸颊蹭开她后颈的发丝,在那细细的脖颈上寻找。
“怜怜……”他深深一息,想将她一口吃了,不自觉地将手嵌在了她脖颈上,有种想将她掐死、撕碎的冲动,而神志却在她身上那种草木香气中越陷越深。
心神恍惚之间,一只小手覆在他狠狠攥着纤细脖颈的手,草木香气越来越浓烈,他不自觉地放开了她,看见她转过身来,对他笑。
“胜楚衣,醒醒,我知道你在。”
一个熟悉又温柔的声音回荡在耳边,之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胜楚衣再醒来时,发现自己竟然躺在萧怜的床榻上,床笫凌乱,红帐沉沉,身边却没有人。
他依稀记得自己是如何小心翼翼地将她捧在手中,用心爱护,听着她一声又一声情意浓浓地唤自己,感受她孕育了生命的身体,别有一番风情。
与她共赴极乐时低沉的喘息尚在耳边,他奇怪自己到底怎么了,为何会这样温柔,他与她在一起的时候,竟然是这样平日里无论怎么学也学不来的温柔,而这温柔又换来她刻骨柔情的回应,是他自开天辟地以来从未有过的体验。
女人不就是用来蹂躏、摧残的才对吗?
他下床去找她,却见到了茉叶笑嘻嘻进来,“娘娘出去晒太阳了,说君上还要早朝,不用去找她。”
胜楚衣的脸立刻就变得阴森可怖,“她又不想见我了?”
茉叶也不怕,“娘娘命奴婢提醒君上,说,您答应过她的事,务必要做到。”
“告诉她,本君言出必行,一言九鼎!”
茉叶听了,又笑着道:“奴婢记住了,娘娘还说,请君上晚上来共进晚膳。”
胜楚衣这才脸上勉强有了些许笑意,那张本是人间极致的脸,却因为这笑,显得更加瘆人,“好,让她等着本君!”
等到将这魔君恭恭敬敬送走,茉叶这才慌慌张张冲到宫室一角的小屋里,将萧怜从角落里翻了出来,“娘娘,出来吧,他走了。”
萧怜脸色惨白,抚住肚子,小心走了出来。
“娘娘,要不要去给您找大夫?”
“不用,孩子没事。”
“那您这是怎么了?”
“你不懂,去帮我弄吃的来,要好多好多。”
“是。”
吃好多好多的东西,食物,是弥补木系天赋的源泉!
只有生的力量,才能救他,将他从一片死寂之中拉回来!
这一日早朝,胜楚衣颁出一道圣旨,下个月,三月初三,沐阳节,大摆亲君宴,所有附庸国君主,藩王,封疆大吏,朝中百官,凡所献女子在大盛宫中位置妃嫔之上的,必须亲自携一嫡子出席,如有抗旨,按谋逆罪论处!
到了晚上,胜楚衣如约而来时,萧怜已经端端正正坐在桌边等他吃饭,屋内又是那种浓郁的香气,沁透心脾之中,又不知是哪里来的。
她浅笑淡淡,脖子上一道乌青的手印,虽然系了丝帕,却遮掩不去。
她小心地与他保持距离,每次他试着接近,她就胆怯的小鹿一样躲了躲。
于是就让人更加想回味一番昨夜的滋味。
如此,数日一晃而过,胜楚衣每日最惦记的一件事就是去她那满是草木香气的房间,每日最思念的就是她身体发肤之间的味道,每次见了她就身不由己地听她的话,千依百顺,说什么就是什么。
而每个夜晚,都像是一场记忆清晰无比的梦一般。
他不动声色地看着萧怜对自己的温柔与日俱增,双瞳就愈发地黑不见底。
清晨,他离开她的寝殿,却并未走远。
早春时节,哪里来的那么浓郁的草木香?
她怎么就突然从了他了?
难道她不想念她真正的胜楚衣了?
他像着了魔障一般任她摆布,却不想反抗,任由自己沉浸其中,稍有疑虑,居然会自己劝诫自己,怀疑转眼间就烟消云散。
他本身就是这世间最大的魔障,却在她小小的心机面前,心甘情愿踏入落网,甘之如饴。
绝对不仅仅是他散了胜楚衣的八千后宫,她就如他所愿了!
一定有哪里不对劲!
一只小鸟扑棱棱从那寝殿中飞出,从头顶飞过,胜楚衣正满腔抑郁无处发泄,抬头之际,两眼之中狠厉之色一现,砰!
那小鸟化作了一团血雾,一抹若隐若现的绿光瞬间消散。
胜楚衣两眼一眯,心有所感,猛地转身看向身后的那座宫室。
与此同时,寝殿内也有一双眼睛猛地惊觉了一切。
他发现了!
——
沐阳节前一晚,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萧怜将满桌子的饭菜风卷残云般吃了个精光,牵过她的手,“怜怜最近胃口越来越好。”
萧怜笑容可掬,“当然是为了我的小鱼。”
“明天,沐阳节,本君要送怜怜一份大礼,可猜得到是什么?”
“你送女人,除了天水重丝,还能有什么?”
“他送过最好的是什么?”
“他自己。”
“好,明日,本君也将自己,完完整整送给你。”
萧怜抽出手,搭在桌上,美滋滋地看着他,“好啊,我等着。”
胜楚衣眼光晃动打量着她,所谓灯下看人,月下看花,他忽然有一瞬间仿佛领悟了尘世之中,男女之情的滋味。
而那感觉,如浮光掠影,稍纵即逝。
他抬手拈了她的下颌,“怜怜,这几天本君一直睡得不好,虽然一夜缱绻,却仿佛做了许多梦,又记得不甚清楚,心头烦躁,你说该如何是好?”
萧怜拨开他的手,却捧起他的脸,笑盈盈道:“再睡一觉就好了。”
“是吗?”他抬手抓住她的手,“那就要劳烦怜怜相陪了。”
“好啊。”
两人笑意浅浅,四目相对,却是各怀心思,意有所指。
一股极度森寒的力量如一根冰冷的针,从萧怜的手腕猛地钻了进去,一阵刺痛,游走全身。
胜楚衣神色一厉,萧怜被他握着的手,骨头一声脆响,“原来你木系天赋已经觉醒了?藏得还真是深啊!你每晚将我封印,将他唤醒,再一点一点将我蚕食!与你夜夜缠绵的根本就不是我!是他!对不对!”
萧怜忍痛不语,被他攥着的手中骤然泛起浓郁的绿光,如疯狂生长的藤蔓,急速沿着他的手臂漫延而上!
无限生机!
生的力量!
除了九幽天,唯一能将他从地狱深处拉回来的力量!
胜楚衣没想到她就凭这点力量也要强行封印自己,极力想要挣脱她,一掌打在萧怜心口,“你疯了!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萧怜非但不避,反而张开怀抱将他死死抱住,周身的绿光疯了一般的滋长,“我答应过他,若他身陷地狱,就一定带他出来,我不会食言,而且说到做到!”
“胜楚衣已经答应我了,现在该待在地狱深处的是他!我不要回去!我不要回去——!”
“来不及了!方寸天,太迟了!”
浓郁的绿光将两人包裹,就像一对连理枝,无论如何也无法分开,占据了胜楚衣的方寸天居然开始害怕了,“你放开我!我什么都答应你!”
然而,萧怜仿佛什么都听不见一般,只是死死地抱着他,绿色光芒将胜楚衣滚滚淹没,一缕一缕浓黑逆流侵入到萧怜体内。
直到那些黑色渐淡,占据了胜楚衣身子的方寸天匍匐在地,声线中全没了之前的妖异,反而尽是可怜兮兮地哀求,“怜怜,我错了,求你不要把我送回去,我不想再待在无尽黑暗中,我……,我只想像个人一样活一次!你留着我还有用,只有我才能帮胜楚衣对抗九幽天,没了我,他随时有可能被九幽占据,到时候,他可没有我这么容易对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