嵇玄轻笑一声:“您可真是宽宏大量。”
他的语气非常平淡,但是从字里行间就是透露出一种轻慢讥讽的意味。
母亲的表情微沉。
她听出了对方语气中不尊的意味。
细白染血的手指不耐烦地在肉瘤上轻点:“你不会觉得……你还有可以违抗的权力吧?”
母亲冷笑道:“你以为我不知道吗?ace能用镰刀伤到我,而且还能使用你的招数,是因为你承担了所有的代价,而让他一个人得到了所有的好处。”
“可真是无私。”她露出一个轻蔑的微笑:“只可惜,错信了人呢。”
母亲向前倾身:“现在的你,不仅无法对我造成伤害,而且……”
她的视线上下扫过面前的男人,毒辣地一眼看穿对方的虚弱,轻笑道:“你现在应该正在被副作用折磨吧。”
“明明已经没有了一战之力,居然还这么死撑……愚蠢。”母亲兴致缺缺地摇摇头:“你知道吗,现在甚至都不需要我出手呢。”
她向着下方扫了一眼。
但是,嵇玄却仍是那副喜怒难辨的表情,不赞同,不否认,好像是一尊雕像一般。
母亲扭曲唇角,露出一个带着恶意的笑容:“你不信,对吗?”
“那就试试看吧。”只见女人纤白的手指微抬,一根触手探出,猩红的液体从中滴落,四散开来,飞速地向着那些蠢蠢欲动的厉鬼飞去。
喀拉喀拉。
骨骼刺破皮肤,异变嘶吼的声音响起。
每一双眼珠里都隐隐透出红光,带着疯狂而饥饿的神色,紧紧地盯着站在不远处的嵇玄。
“去吧。”母亲笑着,轻描淡写地说道。
狂化的厉鬼嚎叫着,犹如被断开锁链的疯狗,争先恐后地向着嵇玄扑去。
每一只厉鬼的战斗力比起刚才都飙升数倍,本就落于下风的嵇玄更是独木难支,他在攻击中艰难地躲闪回避,但是身上的伤口却越来越多,动作一点点地变得迟缓。
母亲垂眸,欣赏着嵇玄狼狈的模样:
“想通了吗?”
嵇玄惨白的手指洞穿面前其中一只厉鬼的喉咙,他抬眸看向对方,削薄的唇勾起一个讥讽的弧度:
“当然。”
下一只厉鬼在他的手臂上留下深可见骨的三道抓痕,然后被“咔擦”一声扭断了脖子。
嵇玄避开第三只从背后扑来的鬼。
越过面前密密麻麻的头颅,那双猩红的眼眸直直地看向母亲所在的地方,眼底里有某种阴暗疯狂的情绪在滋生,犹如怪物挣脱囚笼,露出可怖的真实面容:
“我会吃了你。”
——只有这样,我和哥哥才能融为一体。
“然后,我会吃掉所有人。”嵇玄笑着说道。
——既然没有了拥有光明的可能,那就干脆一起沉沦。
纵然对方明显落于下风,但是在面对着那样的视线之时,母亲仍旧控制不住心底一突——本能告诉她,嵇玄说的句句非虚,而是对方心底真实的想法。
既然这样,那就不能留了。
母亲的表情狰狞了一瞬,她缓缓地抬起手,但是,还没有等她动作,某种怪异的危险感骤然袭来。
就像是刺骨的钢针扎入身体,带起一阵生理性的战栗。
劲风袭来。
母亲本能地向旁边一闪,但却并没有完全避开,那庞大的肉山在这一击之下,震颤,晃动,碎裂,那是纯然恐怖狂暴的力量,血肉飞溅。
由森白骨骼构成的怪物缓缓而来,巨大的山羊头颅上仍旧挂着碎肉,黑洞洞的眼眶深处,浮动着令人胆寒的血光。
是血蛊鱼。
母亲的表情骤然变得森冷起来。
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的权威不断地受到挑战的滋味。
这种叛逆的苗头必须扼制在此了。
女人背后庞大如小山的肢体正在迅速地重组与自我恢复,冰冷的杀意在她猩红的眼眸深处闪烁着。
山羊头骨的怪兽毫不畏惧地和她对峙着,背后是翻滚着的浓重阴云。
突然——
“喂!你们在这里聚会怎么能不喊我呢?”
不远处,一个肆意嚣张的声音响了起来。
熊熊燃烧的阴火在鬼群中炸开,灼烧的噼啪声和嘶吼声响彻云霄。
母亲惊愕地向着骚动传来的方向看去。
不知道何时,在被厉鬼占据的荒原边缘传来了人类的气息。
在黑压压的天空与黑压压的厉鬼的包围下,那涌入的陌生气息就像是黑暗中骤然亮起的火星,微弱,孤独,但是却清晰生动,完全无法忽视。
所有厉鬼的动作都不由得停留了一瞬,一张张凶恶丑陋的脸上都难以遏制地露出惊愕的神情。
它们没有想到……
那些弱小的,绝对劣势的人类,居然还有胆子回来。
“blast!你给我留点啊!”少女不满的声音伴随着电锯的嗡嗡声响了起来:“你不知道我被关了多久,关节都要生锈了。”
“你们两个,别那么莽撞。”男人无奈地说道:“注意队形啊。”
伴随着她的话音落下,虫群的嗡嗡声响起。
骤然变大的蜈蚣跃入虫群中,钳子咔哒咔哒地相互碰撞着,转瞬间就将一只挡在面前的b级厉鬼撕碎。
嵇玄也同样愕然。
为什么……?
影鬼不是把超自然管理局的人都带离了吗?
正在这时,影鬼苦哈哈地从人群的背后现身。
它一边吞掉了一只向自己攻过来的厉鬼,一边还不忘扭头跟自家老大解释:
“这个,这个真的不是我不想阻拦,他们非说要回来……”
对于阿咪而言,一切也都完全超乎常理——倘若它对一群厉鬼说清利弊,告诉它们,赢得几率几乎为零,只要回去,面对的百分百就是死亡,不会有任何厉鬼愿意回来的。
它们就是这样趋利避害的物种。
但是,在它将同样的说辞告诉这群人类的时候,他们的反应却出乎了影鬼的预料。
在长久的沉默之后,其中一人开口说道:
“那既然这样,就更不能让我们的同伴孤军奋战了。”
更加令人惊愕的是,在如此简陋的理由之下,所有的人类,居然全部同意了这场自杀式袭击。
阿咪看向嵇玄,有些困惑地说道:“人类……真的是非常奇怪的物种呢。”
所以……连带着它都有些战意了。
或许,只是或许,人类真的能够反败为胜呢?
所以,抱着这样的想法,阿咪也跟着回来了。
即使必败无疑,它也真的想见证这个物种的结局。
“砰——”
巨大的撞击声再次从头顶响起。
血蛊鱼摆动着尾巴,再次向着母亲冲去,张大的嘴撕咬住对方的肢体,任凭对方如何攻击都不放手。
在被甩开之后,即使身上的肋骨断裂,肢体脱落,但是血蛊鱼却仍旧不知疲惫地向前冲去,愤怒地撞击着眼前庞大的肉山。
——“砰”“砰”。
周遭一片黑暗死寂,只能听到隐约的撞击声,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怎么听都听不真切。
在晃。
就像是坠入晃动着的深海,整个世界都在随之微微震颤。
是什么……?
叶迦的眼皮微微动了动。
紧接着,又是一阵撞击。
他睁开双眼。
眼前一片漆黑,一丝光线都透不进来。
一层血浪将叶迦整个人包裹在其中,犹如一道幕布,忠心地守卫着它的主人。
这是……哪里?
叶迦的大脑迟缓地运作着。
砰!
又是一声。
他艰难地直起身,但是却毫无着力点,只能再次跌了回去。
“当”
什么东西落了出来。
叶迦探出手去摸索——那是一个小小的三角形,玉石般温润的手感,其中有一个眼睛形状的孔洞。
他怔了怔。
“全知之眼”。
这个名词陡然在他的脑海中跃出。
叶迦捏着它,冰冷的石质触感沉甸甸地在手中坠着,混沌的头脑一点点地变得清醒。
他想起了在失去意识前所发生的事情。
所以……
叶迦环视了一圈眼前的黑暗。
他现在应该是,在母亲的身体里面。
叶迦无法召唤出自己的武器。
无论是镰刀,还是嵇玄赠与他的血浪,都无法召唤与使用。
只有眼前这一层血幕仍旧勉强存在,将外面无边骚动着的黑暗与叶迦隔绝。
……该如何才能离开这里呢?
石头冰冷的表面被他的皮肤温暖,坚硬的棱角硌在手掌中,带来隐隐的疼痛。
叶迦怔了一下。
他犹豫着,最终还是缓缓地抬起手,将全知之眼放在眼前。
面前的景象格外骇然,即使是叶迦都忍不住瞳孔紧缩,甚至有几秒忘记了呼吸。
那些黑色中……密密麻麻,全都是被母亲吃掉的灵魂,有人类,有厉鬼,或麻木,或痛苦,表情或惨叫,或凝固,一层层一重重地堆叠在一起,看不到开始或者尽头,犹如一片无边无际的海洋,而他就是漂浮于其中的唯一一架孤舟,可能下一秒就会被吞没。
叶迦用力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然后,他透过全知之眼,一点点地,认认真真地寻找着黑暗中任何一点可能存在的突破口。
叶迦突然注意到,在黑暗深处的某个地方,透过来一点微弱的光亮。
那是什么?
他不太确定,但是,本能告诉他,那或许……十分关键。
幽深起伏的黑暗中几乎没有任何的着力点,前进变得格外困难。
叶迦只能踩踏在那些被吞噬的残魂的脸上,一点点地艰难向前进着。
那亮光非常黯淡,就像是狂风中即将被吹灭的蜡烛,或是湍急波涛上倒映着的微弱月光,似乎下一秒就能被周遭的黑暗彻底淹没。
有好几次,叶伽都怀疑那抹亮光会在他眨眼的瞬间消失。
但是它没有。
它始终艰难而固执地亮着,犹如某个支撑已久的执念,在一切都已然湮灭之后,仍旧固执地留存于世间。
越来越近了。
叶迦几乎已经能够勉强看到亮光的轮廓。
那是一个球体,周围悬浮着一层薄薄的屏障,而在球体中央,则是漂浮着许多……
灵魂。
那层屏障与其说是保护,不如说是禁锢,一条条闪烁着微光的细线从它们的身上延伸出来,消失在了黑暗的尽头。
叶迦微微一怔。
他不清楚,自己现在看到的究竟是什么。
叶伽靠近过去,随着距离的缩短,那些灵魂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
它们大多数都是残魂。
虚弱,苍白,轮廓有的清晰,有的模糊,但是和那些早已被黑暗同化到面目混沌的灵魂比起来,它们要显得完整的多。
“喂……”
叶伽没有抱太多希望,试探性地开口道。
没有灵魂响应。
叶伽没有气馁,再度靠近几分:“喂,你们能不能听到——”
他的声音骤然收住。
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哽在了喉咙里,阻止他将剩下的话说完。
那是一个被剥去皮肤的灵魂,鲜红的肌肉和筋健失去了皮肤的保护,裸露在外,但是却依然能够看出身材的年轻和姣好。
虽然无法看到面容,但是叶伽就是知道她是谁
她的皮肤曾经被悬挂在那个狭小逼仄的集装箱内,等待着被运往别处。
叶伽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缓缓地扭头,向着一旁的另外一个灵魂看去。
那是一个面容熟悉的年轻主妇,身上的从胸口到腹部都被鲜血浸染,衣服之下血肉模糊——叶伽记得,自己曾在百鬼夜行之后的居民区内亲眼看到,她的丈夫一次次地将刀捅入她的身体。
怎么回事……她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叶伽感到自己的大脑一片混沌,无数种猜测在混乱中沉浮。
正在他陷入愣怔中的时候,突然,一旁一个细细的声音响起:
“是你……”
他猛地一愣,扭头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只见一个只有七八岁的男孩站在不远处,在他眼睛的位置是两个鲜血淋漓的窟窿,似乎被人挖了出来似的。
小男孩用那双空荡荡的眼窝看着叶伽,好像不借助视力也依旧能够看到他一般。
比起其他人,他的面容要更加清晰,也还没有丧失思考和说话的能力:
“我知道你。”
小男孩用童声笃定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