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今日这般被人当众指出身体疾病情况,其实她上一世时早已梦到过无数次,每一回都是以惊骇而醒告终。
眼前一切,就好像那些噩梦重演,让她本能地抵触,甚至憎恶。
“怎么会有这种事情!”那厢明修仪怒视着高林,提高了声音,“你再仔细看看,这种事情也是能浑说吗?”
高林似乎被她吓住了,颤颤巍巍又想来诊顾云羡脉。
他手还没伸过来,顾云羡便猛地收回了手。
高林一愣,抬头打量顾云羡神情,“娘娘,您能否……”
顾云羡面无表情。
毓昭仪似有所悟,试探道:“这件事情,顾妹妹之前可知晓?”
没有回答。
夏芳华却忽想起一事,“呀,数日前昭仪娘娘赏梅会上,充仪娘娘那般斩钉截铁地说自己不可能有孕,原来是因为这个……看来娘娘早就知道此事,只是一直瞒着大家而已。”
皇帝还是第一次听说赏梅会上事,不免再次朝顾云羡看去。
她双唇紧抿,没有反驳。
所以,事情当真是这样?
他忽然感到一阵无力。
她不能怀孕带给他冲击已经很大了,如今再加上这个,实是让他一时难以接受。
这么大事情,她居然一直瞒着他。
她身上到底还藏了多少秘密?
他想起了景馥姝。那个女人便是这样,开始和后,完全是两个样子。他从一开始就没有看清楚她。
现换成云娘了吗?
她一会儿温柔亲昵,一会儿冷漠敷衍,暗地里还瞒了他这么大事情。
她到底把他当成什么?一个可以玩弄于股掌之上小丑?
顾云羡眼睁睁地看着皇帝眼神从惊愕茫然变成失望愤怒,心中溢出一声冷笑。
他凭什么用那样眼神看着她?
失望?他失望些什么?
是自己不能有孕,还是自己居然把这件事情一直瞒着他?
难道他认为,她应该把这种事情告诉他?
从前那样情况,她本就失宠御前,若再添一条无子罪名,恐怕立时就得被废。她瞒着这件事,不过是想保护自己。
不过是这样而已,就值得他用这样失望眼神看着她了?好像她犯了什么天大过错。
因为不能有孕而承受莫大压力人是她,为此无数次从梦中哭醒人也是她。
他又有什么损失了?
这宫里有是女人愿意给他生孩子,远不说,明修仪肚子里就正怀着一个。
这样情况下,他凭什么要求她对他毫无保留!
还是他觉得,他是一个值得信任、值得托付人,她应该无条件地把自己身家性命都交托他手里?
恁地可笑!
殿内宫嫔逐渐消化了这件事,开始领悟到这个信息背后隐藏含义。毫不意外,大多数人眼中都流露了几分惊喜。
这也很正常。顾云羡这般受宠正让她们担忧,害怕她哪一日就重登后位,这当头突然爆出说她不能生孩子,简直就是天降喜讯。
国朝立储,向来是以嫡子为先。若没有子嗣,那么她复位希望就十分渺茫了。陛下态度且不说,单是大臣们就绝不会放任一个注定不能生下孩子女人当上皇后。
这么一想,她们心中都产生了几分优越感。凭她如今再受宠又如何,这一世她已注定了老来无子可依下场。
顾云羡看着那些或同情或怜悯眼神,心里一阵火气上涌。她刚刚被勾起生平大痛,情绪十分不稳,得逼迫着自己才没有当场发作出来。
明修仪秀眉微蹙,“元充仪你也太不晓事了。如此大事,居然一直瞒着陛下!”
庄贵姬为她辩解道:“臣妾觉得,正是因为兹事体大,所以充仪娘娘不知该如何说吧……”
“不知道该如何说便不说了?”明修仪挑眉,口气严厉,“她这一瞒可倒好,连累陛下这么多年没有嫡子,真真是只顾自己前途,旁一概不管!”
顾云羡冷笑一声,看向明修仪,“听修仪娘娘这般说,倒是很希望臣妾早些有孕了?”
明修仪这会儿怎会怕她,闻言毫不客气地顶回去,“本宫才不关心元充仪你有孕或是没有,本宫只是关心陛下。太子乃国本,是社稷稳固关键,充仪之前所作所为,委实自私到家了。依本宫看,光凭这个就可以记你个欺君大罪!”
她态度咄咄逼人,字里行间全是毫不客气训斥,直指顾云羡隐瞒此事是对皇帝不忠。
顾云羡心中厌憎。姜月嫦这会儿自然可以冠冕堂皇地指责自己,但是她知道,若是易地而处,她也绝不可能把此事告之于人。
毓昭仪见两人针锋相对,害怕场面太过难看,不得不出面调停,“这些先不说,顾妹妹既然一早知道自己患有隐疾,那么私下是由哪位太医为你治疗?薛太医吗?”
她这话问顺理成章。自然,她绝不会认为顾云羡会放任自己病情不管。她看来,任何一个后宫女人,都会希望有一个孩子。
顾云羡没有回答毓昭仪问题,而是看向皇帝。他眼神冷淡地看着自己,似乎等待她给他一个交代。
他心里也许还是觉得,这件事是她对不起他。她得跟他告罪。
心中恨到极点,导致她忽然产生了一股要命冲动。
她很想知道,如果皇帝听到她说不愿意给他生孩子,会是什么样表情。
“没有哪位太医为臣妾治疗。”还来不及将这个念头仔细斟酌,这句话便已脱口而出。
皇帝神情遽变。
“顾妹妹这话……是何意?”即使是八面玲珑、长袖善舞毓昭仪,听到这个回答之后也完全愣住了。
顾云羡没有看她,反而直视着皇帝,一字一句、口齿清晰地重复,“臣妾意思是,臣妾不想要孩子。臣妾觉得这个病没什么大不了。”
杯子被掷地上声音。
满殿宫嫔全都噤若寒蝉,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皇帝脸上仿佛罩着一层寒霜,让人看一眼便浑身发抖。他定定地看着顾云羡,良久,冷笑着点了点头,“好。甚好。看来你是铁了心了。”
铁了心要和他作对。这些日子,他真是白为她考虑了。
说完这句语焉不详话,他忽地按住额头,嘴唇上血色瞬间消失无踪。
明修仪离得近,见状连忙问道:“陛下,您怎么了?”
皇帝一只手撑案几上,眉头紧蹙,一句话也不说。
明修仪见他神情痛苦,急得不得了,“高林,你还傻愣着做什么!还不来看看!”
高林忙不迭道了声诺,几步小跑到御座前。然而他手刚伸出去,就被皇帝一把推开。
“混账!谁准你上来!”
“陛下……”毓昭仪也急了,“您额头上汗都下来了,还是让太医瞧瞧吧!龙体要紧!”
皇帝没有理睬她们,只是艰难地喘了口气,目光依然落顾云羡身上。
毓昭仪此刻哪能不明白他是与顾云羡置气,忍不住恼怒道:“本宫看元充仪你真是恃宠而骄过了头!陛下若因此龙体有损,本宫回头定然宫规处置!来人啊,把她给我带下去关起来!”
她话刚说完,皇帝又是一个杯子砸来。她吓了一大跳,脸色差点没变得跟皇帝一样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