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觉得自己不过出来几年,却好像重活过了一遭,整个人都焕然一了。

其实这几年,她与皇帝并不是从没见过。她不是被发落出宫,而是大张旗鼓出来养病,皇帝自然不会对她不闻不问。

他对待她态度十分耐人寻味,既不过分偏爱,也不过分冷落,拿捏得极有分寸。凡年节都会有赏赐送过来,西域诸国若进献了什么珍宝,也会挑出好一份给她,但这些赏赐多少又严格控制合理范围之内,不会让人觉得他对她有多么不同,而是寻常皇帝对待一个还算喜欢皇后那样。

她知道,他这样态度是为了好地保护他。若她宫外还时时牵动皇帝心,那些暗中势力定会再次蠢蠢欲动,可若他完全不管她,她也一样很危险。

所有一切,都他精心计划中。

顾云羡出宫四年,皇帝来看过她三次,第一次是她出宫两年后中秋,后面两次则都是阳春三月。这几次短暂碰面两人没说上多少话,反倒是阿桓和他亲近了不少。

他第一次过来时,阿桓对他还很陌生,缩门边警惕地看着他。他笑吟吟地放下手中茶盏,扬眉道:“是哪家小郎君啊,怎么跟只小老鼠一样,胆小成这样?”

阿桓虽然没怎么听懂他意思,却也知道说人是老鼠不是什么好话,立刻鼓起了包子脸不服气地冲到了他面前。

皇帝明显是有备而来,见状低下头仔仔细细地审视他半晌,赞许地点点头,“是我说错了,小郎君不是老鼠,是勇士才对!”

“你是谁?”阿桓硬邦邦道。

“我啊,”他蹲□子,扶住他小小肩膀,“我是你父亲啊。”

“父亲?”阿桓皱着眉头念这两个字,“那是什么?”

他听到这个回答怔了一怔,这才想起来阿桓长久住山上,接触除了顾云羡就是伺候他宫人,恐怕没什么人去给他讲那些复杂关系。

“唔,你平时都唤她什么?”他指指顾云羡,决定选一条简明易懂路。

“阿母啊!”阿桓答得理所当然。

“那你知道阿母是什么意思吗?”

阿桓再次皱起可爱小眉头,思考半晌犹犹豫豫道:“就是……每天给阿桓点心吃人?”

皇帝失笑。

阿桓见他笑了,神情变得紧张,“我说错了吗?”

“没错,你说得很对。”他伸手敲了他额头一下,“父亲和阿母一样,都是给你东西吃人。”

“哦,这样啊!”阿桓恍然大悟,“那,父亲你给我带了什么东西?”

他摇摇头,取过一旁白玉盘,递到他面前,“今天晚上,当然要吃宫饼了……”

阿桓看着盘子里精巧可爱宫饼,欣喜地睁大了眼睛。

顾云羡看着他几乎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收买了阿桓心,好笑之余也没有多么意外。

她一直知道,只要他肯下功夫去讨谁欢心,就一定能办到。好比从前自己和景馥姝,还有那些对他忠心耿耿臣子,都是他亲切自然态度中被他折服。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月光照温泉宫树木草地之上,仿佛铺了一层银霜。他们一家三口一起用了宫饼。吃东西时皇帝一直把阿桓抱膝上,和他说着各种悄悄话,后来还甚至抱着他去了庭中,坐那里给他讲牵牛织女星故事。

顾云羡立殿门处看着他们父子俩,想起自己小时候是听阿母讲牛郎织女故事,不由感叹这人真是来一次就要抢她活一次。

他住温泉宫那些日子,她对他态度都很自然,并没有刻意疏远。这样行为除了她不想多生是非以外,多还是因为她明白,虽然他看起来一切正常,心中却承受着巨大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