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翳过劝。
却道,我不曾做错任何事,因而不怕父皇查。我信间总有公理,定能还我以清白。
间确有公理。
在瀛洲百姓口中,至今永远是天底下最好的。可百姓的爱戴,却改不了他最终被瀛洲王圈进、数罪加身,最后一病不的悲惨命运。
二十岁那年,锦裕帝夹缝求生,暗中酝酿疾风骤雨,欲一举铲除权臣。
二十岁那年,瀛洲被降罪圈禁,随即很快悄无声息地病故,至死沉冤未雪。
陨落,瀛洲长悲。
瀛洲王却在趁着治丧四处追捕余党。谷雨被抓,游街示众,裴翳则凭借身手过人逃城去,意欲在外寻救兵搭救以前的同僚。
结果,却是只营救了寥寥数人。便被瀛洲王联合京城权贵,派高手一路追杀。
最终裴翳为保护伙伴身受重伤,被『逼』至悬崖,坠入黑沉大海。
……
奚府,青梅小院。
多年过去,裴翳谷雨都以为对方早已不在人,如今还能再见,恍如隔。
悲喜余,顾无言,各喝了一杯烈酒。
谷雨:“王上本来是治了我死罪,可我毕竟是家中独,父亲四处求人……”
谷雨的家在瀛洲是数朝老贵族,多少是有些根基。他父亲费尽心思,硬生生把儿从谋逆死罪改成流放,等到锦裕六年瀛洲被大夏攻破都城,瀛洲人凋敝百废待兴,瀛洲王这又不得不重新提拔他。
裴翳这边,则是跌落海崖后,被奚行检救回下。
那年,潜伏瀛洲的荀长突然失联,锦裕帝密令奚行检带船队去寻。结果荀长那边事人一样自己回国了,奚行检却机缘巧合捡回了个裴翳。
裴翳刚被救回,一身重伤,一心求死。
“却是……死成,苟活至今。难为奚卿耐心,这么多年一直担待我这么个废人。”
谷雨:“裴卿别这么说!能活着就好!”
“真的……活着就好!不在了,当年的同僚也大多都不在了。阿翳,你不知此生能再见着你,我有多心喜!”
谷雨说着眼眶已红,偷偷看向裴翳桌边放着的手杖。
他还深深记得年少,裴翳人若骄阳、武功非凡,飞檐走壁不在下。如今却是这般折了一条腿,走路都不利索。
他又看向一旁的白衣奚行检,声音更咽:“劳烦奚卿,这些年来照顾旧友,多谢,多谢!”
他还想说什么,却喉咙干涩,再也说不。
物是人非事事休。
那年少,骄阳下,心怀乾坤。谁能想到十年后事沉浮、沧桑至此。
可能眼下唯一尚值得欣慰的,就是裴翳那一身白『色』红边的衣饰。谷雨这些天入大夏皇宫,自然认得这一身大夏官服。
裴卿如今……竟在大夏做官了。
也是,他那一腔华,当年一同学的那么多东西,若是一生荒废岂不可惜!
奚行检:“谷雨大人,阿翳身体不好,这十年来一直在我府中修养。直到上月大夏商船被劫,我向陛下引荐商议营救事宜。陛下觉得阿翳华过人、堪得大用,这刚封了官职。”
谷雨点头,他明白奚行检的意思。
奚行检是想说,锦裕六年师律差点将瀛洲灭国,裴翳未不朝中。
但就算在,又怎么样呢?
梅酒入喉,酸涩的滋味。谷雨抬眼,只见奚府这一院的青梅树。
记得当年府里,也是满院青梅,裴翳从那就擅酿梅酒……
十年后续不长,可对于他们这样经历了大大落、命运翻覆人,却早已经是斗转星移、沧海桑田。谷雨想年少的自己,年少的裴翳,本有多少荣光抱负。
可那一切如今全部随着的离去凋零,荒废暗淡。
很多候,个人的命运注定裹挟在代国运洪流中。
管你华横溢、管你抱负远大,当周遭的灯火全灭、一片黑暗,寥寥星火也实难燎原。有多少人的一辈,就只因为生错了地方、生错了代,满腔华荒废虚无。
瀛洲至今仍由昏聩的王上统治。
举国飘摇,前途渺茫、看不到路。谷雨自己也是戴罪身、人轻言微,不知究竟何日有火光照亮暗无天日的沉沉暮『色』。
或许终一生,他都无法践行当年的约定,无法看到当年同僚们一勾画的锦绣未来。
幸而,至少,裴翳还有机会。
谷雨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十年前,瀛洲崖边,裴卿那已用『性』命殉了国、殉了瀛洲。”
“如今既获新生,便从此忘却旧,便好好做大夏名臣。”
“裴卿,当年,咱们一钻研的那些许多道理方略,我只怕此生已不能……可你务必不要荒废。”
……
那一夜,谷雨喝得酩酊大醉,被奚行检安排在客房。
裴翳却始终有醉。
他坐在青梅树下,一直坐着。
奚行检他拿了一盏烛台灯:“阿翳,你的旧友……实说的不错。”
一句“瀛洲的裴翳已殉国,新生的裴翳往后是大夏名臣”,说的太好了。他为何就有人接有瀛洲使臣谷雨般优秀的口?
若他也会说这种,说不定裴翳的心结多年前就可解开。
他还是状元郎呢!
唉,奚行检自叹,空有文辞斐然名,却只擅长骂人。安慰人方面从来不行。
记得当年救下重伤的裴翳,他也只会反复“啪叽”拍拍人家脑袋,说些什么“古人云,好死不如赖活着”“你就好好吃饭好好喘气就行了想那么多干嘛”的鬼。
十年来,裴翳一直郁郁寡欢。
奚行检至今想到锦裕六年他闭目倒在青梅树下那一地鲜红,仍旧心有余悸,窒息得很。
可等人醒了,他却还是继续不懂宽慰。反是又急又气,暴躁地把虚弱的病人揍了一顿:“你还敢不敢?还敢不敢?!白救你了!成天养着你,是不你吃还是不你喝了?你再敢死?奚某先砍了你!”
此事至今,奚行检回忆都觉得自己颇为丧心病狂。
十多年,他就只会默默陪伴。
两人同一屋檐下过了十年,可他始终不够纤细体贴,总是说不到点上,护不住裴翳的心。
……
奚行检坐下,默默陪着裴翳喝酒。
然而奚大人平日里谨慎克制,酒量一直练上来,喝了半壶就醉了。
他喝醉以后倒也不会不乖,只是困得很,眯得像一只慵懒的猫,恍惚靠着裴翳的肩膀就往人家颈里一个劲蹭,继而『迷』『迷』糊糊就睡了过去。
奚行检睡着,就不再有平日里显得严肃凌厉、一本经。
反而『露』一点点无防备的可爱。
裴翳垂眸,默默搂住他的肩。一片青梅叶落在奚行检肩头,他替他去拂,手指却不听,又轻轻撩了一缕发丝。
那年,他坠崖后重伤醒来,原本是万念俱灰。
可怎奈人躺着不了,想死都不成。加耳边一直有个声音很吵,天天不间断地花式骂人刻薄人,不是痛斥这个官员耍滑就是责骂那个官员怕死。
那年是锦裕二年,大夏也不太平。
先有庄氏北疆陷落,后有澹台氏谋逆,庄青瞿重伤,锦裕帝身边危机四伏。
那年奚行检刚入大理寺,却已经全身心投身事业,每天拉着好友徐真回家分析政、愤填膺,太气了就忍不住写奏折弹劾别人,很快靠一己力把一众京官得罪个死。
见过这种不要命的货『色』。
裴翳『迷』『迷』糊糊就在想,若活下来,他得看看这头铁的大夏官员长什么样……
后来他还真醒了。
太医替他查伤口,奚行检在旁拿着一本案卷卷宗在读。那年奚行检二十六七岁,俊朗清雅,一双坚定明亮的黑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