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问了许多与西洋景教相关的特点,什么画十字敬上帝过星期天之类的,皆没有。薛蟠渐渐放下心来,以为是自己想多了。最后薛蟠忽然想到一件事,问道“不知沈家小哥敬佛还是敬道”他今儿特意穿着儒衫。
沈花囡道“我们家平素佛道都敬的,大郎从前也一样。偏最近这小半年他竟渐渐不礼佛道了。祖母领他去庙里和道观烧香,他便袖手外头坐着,竟不跪拜。我也不知缘故。”
薛蟠心下一凉西洋景教是极其排外的宗教。单从这一点已可以确定七八分,那私塾先生在暗地里传教。沈家小哥家境平平、人也不大聪明,私塾先生早先没瞧上了他。后来因觉得他妹子红芳日后保不齐能派上什么用场,才拉了他入伙。
忠顺王爷听说后伸出两根手指头“两个都杀。”
陶啸补充道“还可打草惊蛇。”
薛蟠忙说“还是先抓的好。不得审审么。”
“杀一个抓一个。”小朱道,“留着那个先生。”
“为何”
“钟表行姓李。”小朱道,“管他是不是凑巧。”
薛蟠拱手“朱大爷你越来越牛了。”
从扬州去松江,快马得一天一夜,加上踩点办事和回程三天未必能完。此事少不得落到十三头上。陶啸亲送他出府,诚恳道“放心吧。末将必保护好王爷。路上小心,到了松江也须谨慎行事,不用着急回来。”
十三亦诚恳道“属下原本预备闲着些办差。既是将军叮嘱,属下必快去快回。”言罢翻身上马,一阵风似的跑没了影子。
十三言出必行,掐着点儿赶在第三天黄昏前回来了。身边还另带了一匹马,马上绑了个大麻布袋子。乃回禀他们王爷“李氏钟表行的掌柜姓牟,跟屠狗小姐一个姓。这教书的姓汪。”
次日一早,汪先生醒来,迷迷瞪瞪睁开眼一瞧自己身上盖着棉被,四周是素色的床帐,外头隐隐透了光亮进来。乃掀开帐子。迎面便看见正对着床的矮柜上端端正正摆了幅油画,画的是圣母子。仔细回想,自己分明在家里睡觉,这是哪儿他翻身坐起,床边摆着他自己的鞋和一套浆洗干净的蓝布袄子。低头看身上还穿着亵衣呢。此时天冷,他也顾不得了,暂先穿上。
汪先生掀开门帘子朝外一望,只见堂屋中坐了个年轻人正在看书。此人头戴褐色假卷发,穿了身黑色的西洋大衣,围着黑红格子围巾。汪先生走近几步,看见案头搁了只金链子穿的核桃大小的金十字架。年轻人已站了起来,在胸口画了个十字。含笑道“先生醒了。”
汪先生问道“敢问小哥儿,这是怎么回事”
年轻人道“昨儿晚上官差老爷在街上抓了个人,那人马缚着个大袋子。官差以为是盗贼偷窃的赃物,不曾想是个大活人。”
汪先生愣了“便是我么”
“正是。”年轻人道,“我表哥在衙门当差,便将先生暂且送来我这儿照看。”
汪先生大惊,忙问“这是哪儿”
“扬州。”
“贼人将我带来扬州作甚”
年轻人道“不知。您可有哪里不舒服腹中可饥饿我已温好了米粥。”说着站了起来。
汪先生委实饿的紧,忙拱手“多谢小哥儿。”
一时喝了粥,年轻人才告诉他“回头老爷会请先生去问话。”
汪先生怔了片刻“那贼人”
年轻人道“昨晚在牢里忽然发病,不到半个时辰便没了。”汪先生大惊。年轻人叹道,“近日我们扬州地界不太平,连着死了好多人。”
汪先生忙说“不与我相干。”
年轻人道“先生别怕,自有老爷们替你做主。”
汪先生苦笑。乃跟年轻人套近乎,想撺掇他放自己走。可惜此子年纪虽轻,性子也和软,竟是油盐不进。连汪先生说想去门口看看他都劝道“这会子天冷,屋中多暖和,何苦来去外头受凉。”
使劲法子毫无办法,汪先生瞄了眼里屋的门帘子,在胸前画了个十字,道“小兄弟,你得放我走。我与你是同道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