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魏慎低声道:“还有么。”
“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把许公公打出一身伤来。他与老圣人何等情谊?他乃先太子心腹,竟能好吃好喝活到如今,想也当知道你必惹不起他才是。”
魏慎冷笑两声:“还有外头那两本戏,佛殿缘、团圆玦,想必是大姐姐之作?老圣人心中起疑,不敢留我在京外。”
魏德远喝了口酒。“我方才说的那几样,每一样都够你死无葬身之地。你琢磨琢磨为何你还能活着。我和大丫头若死了,你也就没用了。”
魏慎神色复杂,微微垂头。
“郝家根基太浅。虽有本事,难免疏漏。世上不知多少个郝家曾经兴旺,皆因各色缘故衰败。兴起前没人留意,兴起后有人盯着寻错儿。能大浪淘沙留下来的,皆什么都经历过了。”魏德远乃看了侄子一眼,“裘家便是留下来的。此事你岳父本可以替你扳回。你竟弄出外室子来,故此他袖手不管。”
又默然许久,魏慎咬牙道:“当年我就不愿意这婚事。”
魏德远瞥着他:“当年你为何不跟你老子抗到底?你若咬死了不娶裘氏,你老子还能绑你入洞房不成?”
魏慎霎时掉下泪来。“我……后悔了……一辈子。”
魏德远递给他一块手帕子,魏慎接了拭泪。魏德远悠悠的说:“我知道你和你老子都怨我最疼大丫头,把你们兄弟撂在脑后。大丫头惹的祸事可比你们多。”他顿了顿,“大丫头替史家那小子顶了死罪,一声都没吭过。你连不愿意退婚都只敢自己藏着哭。论才学,你与大丫头不相上下;论志气,她强出去你太多。少年时的志气之分,到了你们如今的岁数渐渐成了眼界之别。”乃看了他半日,“慎儿,你记住。守业远比创业难,蛰伏亦可韬光养晦。”乃命马车停下。
魏慎向魏德远深施一礼,下了车。乃望着车夫道:“大姐姐好久不见,再见。”
车夫伸手压了压斗笠,扬鞭催马而去。
车夫正是夏婆婆。过了会子她问道:“大伯,慎兄弟还有出头之日么?”
“九成没有了。”魏德远笑眯眯道,“方才我给他的那块帕子是五十年前老圣人给的。”
“啊?定情信物么?”
“臭丫头!混吣什么?”
“顽笑顽笑,大伯莫生气。”
魏德远翻翻眼皮子。“他既见过我,少不得告诉你三叔,并拿帕子给你三叔瞧。你三叔的性子我能不知道?必会将帕子送到老圣人跟前去,示意他们爷俩赤胆忠心毫无隐瞒,我这个老头子不把老圣人赏的东西放在眼里、随手就给侄子。”老头嘿嘿两声,“老圣人岂能与他们想的一样?”
夏婆婆笑了:“老圣人必愈发相信我戏里说的,魏家兄弟业已‘相逢一笑泯恩仇’。再有,三叔也少不得把今日之事细说详尽。老圣人一听,大伯随身带着他五十年前给的帕子——”
“再胡言乱语我要打人了。”
“伯父息怒,侄女不敢了。”
“哼!”
马车一路驶到天上人间门口,夏婆婆招手引门子近前,乃道:“我们家老爷姓夏,有事要见不明师父,让他过来。”
门子打量了马车几眼,恭谨道:“小人这就去,大娘稍后。”
他才刚转身,车帘子一掀开,里头魏德远含笑道:“这小子倒好,极规矩。”
门子只觉身后目光灼灼,不禁回身笑道:“老爷这架势,小人不敢不规矩。”
魏德远纳罕道:“我有何架势?”
门子道:“您若金车玉作轮,浑身貂裘锦缎,前前后后立着十几个美人丫鬟、持刀的狗腿子,未必能见着我们东家。或是寻常车马衣衫,战战兢兢不敢大声说话,亦见不着。”魏德远摇头而笑,撂下车帘。
不多时,薛蟠来了。不待说话,夏婆婆径直道:“上车。”薛蟠二话不说上了车,马车立时跑动。薛蟠一个趔趄好些没站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