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是团圆之节,亦有不少人流连花街柳巷。天上人间照常排演中秋晚会,老黑照常靠墙而立。
他既仍在此处盘桓,泄露密函内容之事大抵没敢上报主子。果然,隐瞒什么的、有一就有二。薛蟠来自后世,深知话题必引发热度。但凡有人好奇询问,不论粉头、护院、厨子,悉数跟人家说实话:那是庆王府的杀手头子,因跟东家打赌、追求老鸨子。庆王、杀手、打赌和追求都是爆点,天上人间的生意都比平日好了几分,还有不少人是特意来瞧老黑的。老黑也不怕尴尬,任凭围观。
一时台上说笑话儿,老黑岿然不动。老鸨子看了他几眼,端着个空茶盏子走过去道:“黑大爷,人不是东西,不能一成不变。你得对旁的人和事有反应。”说着敲了两下盏子,喊人替她斟半盏茶,又敲两下。“你瞧,纵然是物件,装了茶水和没装,声音也不一样。人家说话儿,你得听啊。”
老黑道:“我听见了。”
“左耳进右耳出,听见了与没听见有何两样?”老鸨子吃了口茶。“上头的笑话你是真心觉得不好笑,还是压根没听。”
老黑默然片刻:“我听着甚无趣。”
老鸨子点头:“你对什么感兴趣。琴棋书画、花鸟虫鱼、骨牌游戏。或是唱戏、蹴鞠、做木工活。人总得有个心头好。哪怕你喜欢玩陀螺、竹蜻蜓呢。不然,还是个人么?”
这回沉默了许久,老黑道:“我不可有心头好。”
老鸨子挑眉:“你来这儿是奉了主子之命吧。回去问问你主子,差事还办不办。若办,就得有喜好。不是装的,是真的。”
“我不知自己喜好。”
“这个容易。”老鸨子道,“每样都试试,总能寻着。”
老黑又默然。老鸨子含笑瞧了他几眼,端着茶走开。好歹打了这么些日子的交道,她极明白。对这位绝不能激将,只能一条一条给他框死。东家前儿说,若想法子把他撬离庆王府,自己加薪三成、年终奖翻倍。
打从次日开始,老鸨子便拉着老黑试验兴趣爱好。从修盆景、打算盘开始,每件都让老黑尝试。一面观察其神色、看喜欢不。只第二天便发现,老黑在厨房很是得心应手。刀工快且上手便能将胡萝卜切成细丝。力气也大,颠勺什么的不是问题。看师傅搁了多少盐,他学做时也能搁那么多、不咸不淡。老鸨子拍手笑道:“妥了妥了!这个便是爱好之一。”接着试别的。
随即天上人间闭门歇业三天。一天团建、一天秋游、一天放假。老鸨子邀老黑同去。
天上人间全体员工于巳时正之前汇集于城南门外。女人不化妆不戴首饰,发式极简。老鸨子脑后编了一条又粗又长的麻花辫。各组的组长拿着名册点名,点到一半薛东家和卢大掌柜也都到了。乃步行去不远处的一个小庄子。不论男女老少,悉数换上运动服。管事的也给老黑发了一套。这玩意不知是哪国的衣裳,穿上人人都同一个傻样。
团建展开。各种游戏轮着玩儿,老黑每样都没听说过。本以为比赛的事儿他占便宜,起初跑什么圆板托圆球也表现突出。随后二人三腿接力,薛蟠特意分派他搭档一位老头儿,二人配合那叫一个差。然后勇闯地雷阵,老黑蒙眼睛、一个小姑娘指挥。巨人的脚步,每队都男女老少皆有。二十几个游戏下来,老黑再怎么想端着也端不住,脸上不知何时已笑成二傻子,撒欢儿玩了一整日。
第二天秋游,大伙儿依然是满身运动服,每人都穿着抓地虎的快靴。到城郊找了个没名气的小土丘,山丘下管事给每人发一双灰色手套。说经过多次试验,这种最经脏。遂开始爬山、抓鱼、野炊。老黑和薛蟠各打了两只山兔,引得同事们欢呼雀跃。
吃完午饭,众人稍作休息。年纪小的姑娘小子们开始提问,习惯性先找老鸨子。起初问花是什么花、果是什么果,老黑都能帮着回答;接着就开始问为什么了。老鸨子道:“凡想知道为什么,去问东家。”便领着他们凑到薛蟠身边。老黑自然跟着。科普这种事薛蟠早已是熟手。知道的说得惟妙惟肖,不知道的引导他们自己猜想琢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