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驸马互视一眼,心想不奇怪。他住在忠顺王府,府中进了小魅他都不知道。本性竟是个极懈怠的。
“此处离水甚远,那赤发鬼竟能过得来。近午时辰阳气最盛,他也不惧。眼下已暂退。可将淑荃姑娘的牌位移去佛堂,莫要断了香火。驸马爷啊,快些做道场。贫僧还没见过哪家宅子里阴气能重到这么离谱的,滋养水鬼大白天出来啧啧。就算不害二爷,天知道下回害了谁。”满屋子奴才都暗暗吸了口气。
驸马道:“就请法师替小宅主持道场如何?”
“术业有专攻,道场非贫僧所长。京城名刹众多,请专业人士的好。”
范小二此时已满血复活,一咕噜爬起来好奇道:“和尚和尚,道场究竟如何开的天门?”
“贫僧还真的没法子给你解释清楚。”薛蟠摊手。“横竖鬼心比人心还散。道场一开,众鬼知道超度的机会来了,自然不会舍得借阴气给赤发鬼。”
范小二点头:“我明白。就像是大伙儿都借闲钱给一个同学斗鸡。卖吃食的来了,便都把钱要回来买吃食,谁还搭理他斗鸡如何。”
“理儿确是这个理。”
“倒有趣。”
“小命险些丢了你还……嘶……”和尚转过身,“那些鬼儿也许打了这个主意。”
公主驸马齐声问:“什么主意?”
“倘若范小二做了赤发鬼的替身,贵府焉能不超度他?天门一开,顺带把他们也都超度了。”
范小二击掌,严肃点头:“我琢磨也是。我跟他们无冤无仇的,他们帮着害我作甚?合着是想沾二爷光嘛。”
薛蟠指着他向其父母道:“这二傻子是范大爷兄弟?亲生的?”公主驸马又齐声长叹。
事既至此,别无选择。府中大管家亲往大庙请高僧高道,淑荃姑娘牌位前日夜有人值守。跟姑太太借走的那串旧佛珠自然也不可能还她。
驸马两口子忙着担心儿子、惧怕阴气、做道场,时间精力占去了很多;范二老爷趁机继续拉拢族老,替他母亲伸冤;范姑太太知道自己被撂下、委屈多半不了了之,重新琢磨法子对付老太太。朝廷改田税那事儿,他们家原本可以下很多绊子,一时间无人主持。而范小二自己把赤发鬼传了出去。再加上做道场,飞快和之前的传闻连成一整套评话,细节自有吃瓜群众们的脑洞填补。范家竟成了京城顶流话题。
流言传得最快,社会底层最信流言且最迷信。范家阴气浓厚、滋养水鬼大白天害少爷的事儿,不久之后将会如刮风一般传入他们家的各处大庄子。范家运道败落,土地也难有收成。劝说佃农早些另觅出路,留神让范家坑死。故此佃农跑得比别家多了许多,且但凡长势或收成不好、皆会不由自主疑心是东家运道不好的缘故。此为后话。
五城兵马司已找到送鲁仙姑事迹的新晋赏金猎人倪二,只是从倪二口中得不出半点有用消息。好在已经派人快马疾驰山东,抓捕王仙姑住处的房主了。
卧床十几天,范大爷逐渐好转。得知淑荃为保自家兄弟二人险些魂飞魄散,呆怔怔滚了满脸的泪。本待询问族中事务,让他老子娘死死按住。
这些日子两口子商议过。那位三痣道士显见道行强似不明和尚,且对范家有恩。天底下名山虽多,既然三痣道士和不明和尚三百年前曾相会于黄山飞来石,黄山必是钟灵毓秀之处。不如就安排长子去黄山静养甚好。
范小二的好日子倒是到头了。他老子娘都已明白,须得替老大教导一个备胎。殊不知这小子自有一套天生的本事,叫做阳奉阴违。加上不明和尚出的许多馊主意,应付父母如鱼得水。
因范家本是大地主的首领,他们家既顾不上寻田税变法的麻烦、其余几家也不免观望。倒不是没了范家不成事。范家出的驸马郡马最多,最清楚朝廷动向。什么闹鬼啊做法事啊,外人并不清楚。况且范驸马素来不把鬼神放在眼中,尽人皆知。故此别家心里犯嘀咕,恐怕范家是在拿法事做遮掩、诚心不掺和田税——他们家觉得风险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