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薛蟠抬头,“怎么?”
“连半岁都没活到。”
薛蟠脑子里嘎嘣一声!是了,牌位。牌位里头记录的还能是什么?生卒日期。一个和吴贵妃同日出生的孩子,没活到半岁就死了。
吴贵妃母亲乃东平老王妃的长女,性子骄横。吴贵妃又是她挺大年龄才生的。古代妇产医学和新生儿护理比后世差挺多,孩童夭折率也高,高龄产妇也容易患产后抑郁症……和尚深深吸了口气。如果吴家三姑娘夭折,宫中那位又是谁?他目光移向前板内的那个日期。
去他的规矩!战火中被鳏夫强娶的女人岂能守规矩?东平老王妃不愿意看女儿因失去孩子而痛苦,给她弄了个年岁相仿的女婴替代。重叠上忽然得急病死的前杭州第一名妓……
沉思良久,薛蟠让木匠兄弟原封不动将牌位装好,换回假的。又拿着假的发愣。等到山前风雨欲黄昏,薛蟠换回上次来的那身僧衣,先去外头跑出满头风尘,才匆匆赶到王家祠堂。
王家祖孙俩正预备吃晚饭,见他来了都一愣。许久王老头才站起来:“莫不是上回的不明法师?”
“阿弥陀佛。”薛蟠深施一礼,急切道,“贫僧失礼。有件事须得问问老施主。”
王老头脸都吓白了。“师父请说。”
薛蟠劈头就问:“敢问贵祠堂可供着不足半岁的女婴?”
王老头懵了。
薛蟠接着说:“自打贫僧离开贵祠堂,这位小女菩萨便跟上了贫僧。贫僧一心想替她超度,奈何总也不成。直至昨夜,曾经寄住贵祠堂的一位狐妖老施主找上贫僧。他本是来求贫僧替他全家寻个安身之所的,见状告诉贫僧、小女菩萨不肯超度。她这辈子纵然只活了不到半年,如何连姓氏都没有?她想知道自己姓什么。婴孩尚小,不通人事。但得知姓氏,立时可超度转世。”
王老头又懵又吓,好悬要哭!失声喊道:“我们哪里知道!没人知道。”
薛蟠合十道:“求问她母亲尚在人世否?”
王老头脱口而出:“死了二十五六年。”
薛蟠心中如两块虎符合拢到一处似的,脸上还愁眉深锁:“二十五六年早都投胎转世,孟婆汤消化得连一氧化二氢都不剩。如何是好。还有人知道么?”
王老头摇头:“她母亲、她母亲家里,悉数不知。她母亲是个……嗐,其实就是个粉头。那几个月接的客人多,还有污秽不堪之局。天知道孩子是谁的种。”他也急了,放开了说。“那女人也是糊涂。老老实实从了爷们,什么事没有!穿金戴银何等享福。她不从不从的,爷们恼了,直将她做回粉头,她还能如何?”
“那位爷们定是又老又丑,人家不愿意。”
“哪里丑了,他们家爷们模样都好。再说不比死了的老头子强?既身入强盗窝,还计较个屁伦常。人家战场上杀人如麻,岂能掐手指算谁孝期长谁孝期短!谁还能救她不成。假惺惺的笑脸母豺狼不过信口哄骗,八下里空手套白狼,我如今才算看透了她。”王老头又是跌足又是甩胳膊,满口当地土话、污言秽语的骂那母豺狼——薛蟠这才反应过来,他之前官话说得实在太好了!九成在京城呆过。
轻声诵佛,薛蟠内里拼出个大略。
前任东平王爷死后,如今的东平王爷便开始打他小妈、西湖名妓的主意。那女人不愿意,大抵先寻了孝期做借口。姬妾孝期短;儿子虽孝期长,却不稀罕儒家规矩。于公于私,东平王妃王氏都不愿意看到丈夫和公爹的女人搅到一处,便给了那名妓承诺、说自己会帮她。然而王氏又没有母族势力,胳膊拧不过大腿。名妓一直不肯从,东平王爷恼了。既是你孝期已满、我孝期未满,你跟旁人睡便不损规矩了。竟把名妓当回粉头,逼着陪了许多客人。做梦都没想到名妓竟怀上胎儿,且压根算不出是谁的。
再后来,名妓生下个女儿,日期在十月初八。
一个多月后,大郡主生下第三个女儿。吴三姑娘身体不好,只活了不到半年。东平王妃恐怕自家孩子承受不住,便将名妓的女儿抱来——横竖婴儿长相差别不大,像大郡主这样的身份也不会时常去看女儿。名妓少不得“急病”而亡。东平王爷多半不知道;就算知道,一边是亲闺女、一边是不肯听话的老头子姬妾,也不会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