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二哥点点头,说道:“那今天相亲的事怎么办?三婶问起来怎么说?”
“这有什么难的——一点都不难,回头我就说你要回大同矿上,那边谈了一个,你和四妹的事,暂时别对外人说就是了。”
我巧子妈摆明态度让我二哥放下心来,转身去帮我四姐做饭了。
过了秋收马上到了八月十五,今年的八月十五不同住年,先是我大姐李梅英寄来了东西,她给家中每人一双鞋子,连我二姐二姐夫都有,顺带着寄了一张我小外甥的照片,胖嘟嘟地在我大姐的怀中笑得象一只小狗熊。
再是我二姐正式任命为大队书记,她上任之后,成了荣城平原上一道非同闪亮的风景,人们都喊她段书记,她剪了更短一点的头发,衣着朴素得和镇子上的女干部一样,骑着她的永久自行车到处忙着,中秋节和我二姐夫回来,从城里捎了三袋月饼和一大筐的水果,高兴得我和段国庆、李国华三个孩子都跳了起来。
然后是我二哥段世虎回来后过的第一个中秋节,我爹妈老早准备了吃的,杀了两只鸡,从镇上买了些肉,包了饺子煮了鸡,那天都吃得我和段国庆拉起了肚子,害得我四姐第二天早就带着我们两个去村子的诊所打了一针。
当晚邻近的东村又放电影,听说是刘晓庆主演的,我只惦记着可以在电影场上买瓜子和棉花糖吃,比划给我四姐记得给我买这些,我四姐笑着点头,拧着我的腮帮子学了一下猫的样子——我知道她在骂我小馋猫,假装不理她,去跟在我二哥的后面让他拉着,经过多次接受我二哥的糖果,我已忘记了怎么去讨厌他,见到他就往他的身边跑。
我父亲和我巧子妈没有去看电影,叮嘱我大哥和我嫂子带着孩子穿暖和一些,别太晚回家,他们等我们出了门就开始坐在地上掰玉米,今年的玉米黄灿灿地堆在院中成了小山。
我大哥和我大嫂子抱着闺女走在前,我二哥拉着我的段国庆走在后,我四姐离得我们有一些距离,她看着我二哥腿子还是有点跛,知道他的伤还没有长好,他高高的个子走在小路上晃动着肩膀,看得出他今晚心情很好。
我四姐走过村头的时候,借着将黑的天光看了一下玄女娘娘殿,看它隐在夜色里的轮廓尤如一艘巨大的船,她侧耳细听,却听不到殿檐上风铃的响声,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自己跳下了驴车跑进了殿前的柳树林,白天藏在草丛中忍受着饥饿带来的煎熬,等到天黑,她溜进玄女娘娘殿内,拿了神龛上的供品跑出去,狼吞虎咽地咀嚼食物,然后她卷缩在树枝和野草搭起的床上,听着猫头鹰的尖叫和不知名的虫鸣兽啼,恐惧让她睁着眼盼着天亮。
是殿内的风铃声帮她驱散了那些夜晚的恐惧,后来长大了才知道,是李大仙发现了她的到来,故意放了食物养活了她流落荒野的日子。
我四姐望着玄女娘娘殿就心生出了感激,她和我巧子妈去过好几次殿里,都是借着风高夜黑进入正殿,我巧子妈妈带着她跪倒在蒲团上,抬眼望去,莲台上空空,她们再也没有见到过李大仙的样子。
他活着,并没有仙逝。
他只是老得走不动路了,整天在侧殿躺在炕上,等待着上苍最后的邀请。
走过大李庄的南面向东拐半里就是东村,我四姐走走停停看着田野中不断涌来的人群,看电影的人可真多,她都看不到我二哥带着我和段国庆走到了哪里,风有些大,月亮老早升了起来,中秋的月亮又圆又大,象天空的一只眼睛一样无声地盯着大地,我四姐抬起头看着月亮,忽略了身边上来的三个年轻人。
“谁家的女娃子,一个人跑出来没有人陪吗?”
其中一个瘦猴一样的男人凑近了脸问我四姐,她吓了一跳,赶忙躲避,不想三人跟了上来,嬉皮笑脸地问东问西。
最后,他们中的一个说道:“这莫不是李长贵家的四闺女,就是那个长得象个仙女的哑巴妮子?”
另一个一听大胆上来,就对我四姐动起了手脚。
情急之中,我四姐张了一下嘴——她说不出话,只是咿呀地喊了一下。
“果然就是这个哑巴妮子,可真俊啊。”
瘦猴的手就向我四姐的脸摸了一把。
另两个围了上来,一左一右架住了我四姐的身子,臭哄哄的嘴巴就撅了过来。
我四姐又羞又气,伸手推搡着他们,她那里是这三个年轻人的对手,瘦猴扯着我四姐的胳膊就想把她拽到一旁的庄稼地里。
路过的人们看了一眼,以为是几个年轻人在打闹着玩耍,他们走了过去,看不懂我四姐黑夜里的手语。
眼看我四姐就被他们拖走了,我二哥折回了来寻她。
我大哥和我大嫂子在前面停下等着他们,不想等到我二哥牵着两个孩子到来不见我四姐,问我二哥我四姐在哪里,他回答说在后面走呢。
等了许久没有来,我大哥慌起来,吩咐我二哥快回去看一下。
不想就看到了三个人影对我四姐动手动脚。
怒从心生。
我二哥一个飞身窜上去,一脚踏倒了瘦猴,再飞一脚,放倒了另外一个,剩下的一个早跑开了。
“不要脸的东西,敢欺负我妹妹,你也配!”
上去拳头轮过去,打得两个人分不清了身在何方。
他还要打,我四姐上来拉住了他,比划着示意不要再闯祸了。
我二哥提起瘦猴的衣领,盯着他的脸说道:“下次要是再看你,老子打掉你一嘴的牙!”
说完丢开手拉起了我四姐。
我四姐的手还想挣脱他,没想到他的力气大得象老虎钳子一样。
只好跟着他走到了小路上。
“柳儿,你没事吧。”
我二哥回过头问她,月光倾在我四姐的脸上,她受到惊吓的目光让我二哥心疼。
我四姐摇了摇头,噙着泪不去看他。
“你还恨我对吗?如果你愿意,就恨我一辈子吧,只是只是我怕你恨得日子太久,伤了你自己的心,那么,就看不到我对你的心了。”
我四姐听得真切。
她的目光投向了天边的明月。
她想要说的太多,太多。可是她想说的又不能表达出口,她已分不清自己是怕他还是恨他了,只是觉得,那天要是看不到他的身影,她的心便会空落落的象丢了什么。
我二哥随同她的目光一起望着天上明月。
他的手一直没有松开过,紧紧地拉着她,害怕她走丢一般。
我l四姐的手指动了一起,他以为是自己攥痛了她,试着松开来。
我四姐的手指伸过去,和他的指头缠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