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姐明白她的意思,叮嘱她一定小心行事,想长远一些,脚下的路才开始,不能因小失大,虽然我大哥成了这样,但家中弟妹还有我大哥的两个孩子还需要抚养,我大姐告诉我二姐,今年开春她把山上的地全种成果树,再养上五六头猪,钱宽裕了她寄给家里让我大哥好好看病。
两人说着话进了屋,看我四姐一个人忙里忙外没有停下来的时候,我大姐直夸我四姐模样俊,人也能干,厨房里做事也麻利,我二姐偷偷告诉她:“咱家世虎就相中咱四妹了。”
“是好事,就怕世虎以后会嫌弃她。”
“不会,世虎我了解,认真起来十头牛都犟不过他。”
“那让世虎快回来把亲事成了啊,你看爹妈都老了,也让他们放心。”
“四妹年龄不够,我怕乡上问起来拿我作筏子,不如再等一半年。”
我大姐点头,以后看到我四姐便更增了一份亲意。
过了初七我大姐就要离开,因为家中今年计划要扩种果树,苗子都订好了,村里有请来的技术员免费指导和修剪,要是错过了果树挂果率就比别人家的低,我巧子妈装了几碗小米和荞麦面给她,又将自己做的几双小鞋给我大姐装上,临走的前一夜娘儿俩睡在一个炕上守着我大哥,我巧子妈没有出声眼泪就一直流着,我大姐明白她的心思,说道:“妈你放心,等我好点了我就过来,孩子大点了要是我大哥没人照料我接到陕北去,向东挣钱多,关键心眼实,他和我一样不会嫌弃我大哥的。”
我巧子妈转过身子,悄悄说道:“你也别操这心,我和你爹身子还行,遇上这事也是命中一劫,躲不过的,你回去了抓紧再生一个,我帮不了你,不能给你带娃,你又没有公婆照应,自己费力挺着吧。”
两人说话就到了天明,中间又伺候了几次我大哥,我大姐对我巧子妈说道:“你也别太累着,我听了世虎和四妹的事,不如让世虎早点回来才好,家里那么多地,没个劳力咋行。”
我巧子妈点点头,听着鸡叫就穿衣下炕去厨房生火烧水了。
我大姐再离我时,我一路狂奔着撵了好多路,在泥土里打着滚哭喊着要跟她回去,我姐夫靳向东将我从小抱大,看我这个样子眼眶都湿了,他想带我回去,又怕路途太远一时半会回不来,再说了我爹妈又舍不得我,他们两口子因为我难过得不知道说什么,上了车还向我招着手。
我哭得嗓子都哑了,和我巧子妈生气,怨她不让我跟我大姐回陕北。
当晚我对我四姐说快给我大姐写信,告诉她等我长大了就来陕北家里,我四姐写写画画,一封信还没有写完,我早已吸着鼻涕睡了过去。
春播开始,村长派了庄子里劳力多的人家出力帮我家耕种,人多力量大,又是用拖拉机犁地,我家地里空前热闹,婶子媳妇们叽叽喳喳吵闹着撒种施肥,一大块田不到半个时辰已种完了。
种到河滩的地里,人们看到这大块的庄稼地整理得平坦宽阔,都想起了我大哥不分黑夜白天开垦这荒滩时的艰辛,几个婶子就唏嘘着流下了眼泪,她们都怀念我大哥那时帮她们家干活的样子,都说我大哥干活从来没有叫苦叫累,好不容易娶上媳妇生了娃过上好日子,没想到现今活成了这个样子。
一切都是命啊。
我二姐上任成副乡长以后,开始出现在了我们镇各个会议的主席台上。
轮到她发言,她说话的样子已完全象个领导的样子,我们村子的人看过她在主席台上的样子,回来私下议论说,这李长贵的养女终究成了个人物,没想到一招一式都有领导的气魄,看来,李长贵和巧子算是没有白拉扯这闺女。
慢慢的,她就和苏志伟坐在了同一个主席台上。
两人都回避着彼此的目光,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好象以往的事都是做过的一场梦,但梦醒了,梦中人却在眼前,就算怎么回避,有时候都忍不住看上对方一眼。
还没到时候,我二姐这样提醒着自己。
要说报答他,早已经报答过了,他得到过她,因为分开了反而成了一种更热烈的期盼和渴望。
我二姐本来没有奢望太多,从做村长开始,她已经很满足,但她没想到自己就被一种力量推动着向上走去,根本停不下来,人们给她冠上了新的称谓,从村长到大队书记,再到段乡长,别人开始用敬畏的眼光望着自己,她坐在新的办公室,看着一堆堆的文件和报纸,觉得人生简直不可思议。
她有过想停下来的时候,想要告诉苏志伟她已经觉得达到了她想要的顶峰,直到我大哥出了事,她看到我父母在一夜之间苍老十分,命运转瞬变更,我大哥成了一具活着的尸体,满院跑着我和段国庆两个少不更事的孩童,一个哑巴了的妹妹,她终于幡然大悟,苏志伟是需要着她,期许有一天能离她更近一步,王建平是需要着她,因为想与她相伴到老,而她长大的家园需要着她,因为她有力量保护着这个残损的家庭。
高度和顶峰其实只是她的错觉,她后来知道自己可以走得更远爬得更高,因为真正到顶峰的人生,才可以让她更好地庇护身后的父母兄弟。我二姐有时会想起运城的老姑李娴珍,想起大姐出嫁时老姑李娴珍光鲜荣耀地回到老家,举手投足间是另一种人生。
她须得做好准备,时刻准备着积蓄着力量。
苏志伟离他很近又很远,但她知道终有一天他们还会在一起待一个夜晚,或者许多个夜晚,到那时,她相信自己已不在他身上抱有任何希望,只是纯粹地为了报答他,深深地再爱他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