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一个腿断一个手折,你俩是真玩儿命啊?”
楼延闭着眼,没说话。
“都三、四十了,真不嫌丢人?”
楼昀憋了半晌,才找到那句形容词。
“怎么跟个高中生似的。”
他很奇怪,自己稳重懂事安静的弟弟,为什么能大庭广众抄凳子打起来?
“这事儿不好办,爸爸帮你说情去了,估计私了。警察来了你就说喝醉了发酒疯,明白吗?”
楼延深呼吸,察觉到唇角和眉骨的刺痛。
没回答。
“嘿,你这个人——”
楼昀踹了脚病床。
动作停下。
楼延正轻声哼什么。
一串低低的旋律。
“顾老师,首都好玩吗?”
顾澈刚送时恬去帝大回来,合上琴盖,听到这句话有点儿走神。
“还好,跟南域没多大差别。”
小徐似懂非懂:“咱们这边发展真好啊!”这才凑近,说出这次话题的重点,“楼先生好几天没来了,怎么回事?”
她话里有担忧,似乎害怕追求许久的男人突然放弃,丧失了一段好姻缘。
顾澈手指抚上钢琴,倒是贝贝听见议论,转身道:“爸爸住院了。”
小徐:“哎?住院了?”
贝贝认真道:“爸爸跟人打架,住院了。”
“啊?为什么啊?”小徐难以置信,半身探过去,“楼先生看起来稳重可靠,完全不像打架斗殴那种地痞流氓啊?”
贝贝抱着洋娃娃,揉揉眼睛,哇哇大哭起来:“爸爸痛痛,爸爸住院了呜呜呜……”
闹得头疼,顾澈抱着哄了会儿,送还给司机。
一起回家的路上,小徐还是难以置信:“楼先生啊,我的天,成熟男性,企业总裁,连追你都保持着得体的分寸,居然跟人打架?我完全不敢相信!”
顾澈抓紧了包。
这个人在外人眼里确实安静稳重又绅士,但顾澈曾见识过他的偏执和疯狂。
得知自己是他曾经喜欢的少年,一遍又一遍控诉,一遍又一遍道歉,愤怒和懊悔交织,失态成了让他意外的另一个人。
初尝情爱的毛头小伙子,为爱情颠三倒四。
顾澈唇角泛起涟漪,但也只有一瞬间。
到家里,顾澈踢走鞋子开了灯,瞬间的明亮和空荡让他呆在原地两三秒,才明白这蓦然陌生的地方真是自己的家。
“好冷清啊。”
感叹地说了句,顾澈放下包到厨房收拾吃的。
八点档的老节目,称不上喜不喜欢,但打发时间还可以。他20岁以后的人生就是大部分冗长凑合,加之少部分点缀。现在,唯一的点缀离开了身旁。
每天照常上课。
最后一节弹完后,贝贝突然抱住他的腿,神神秘秘说:“顾老师,来跟我看个东西。”
“嗯?”
“我爸爸出院了,但他说现在形象不好不能见你,所以偷偷躲在车上。我带你去看爸爸。”贝贝拉着他的手,直走到车前,抬指用力敲车窗。
降落,楼延终于不再穿着西装,而是普通的家居服。眉骨贴着创可贴,唇角窗口结痂,看见顾澈后顿时面露抱歉,似乎打算找个地方躲起来。
至此,顾澈闲聊问:“我听贝贝说你住院了?”
“没事。”
“康复的怎么样?”
“打了石膏,需要休养一段时间,没什么大碍。”
顾澈了然。楼延刚出院过来,却躲在车里不肯被他看见,大概只想静静看自己几眼。
顾澈对他的仪式感不太理解,也不感觉被冒犯。点头:“照顾好自己。”
顾澈准备离开,背后安静了半晌,突然冒出声音。
有些低,像急着讨好的小男友。
感情是真的,为博他一笑的狼狈也是真的。
“我听见他们诋毁你,没忍住,跟他们打架了。”
顾澈转身。
楼延说完,意识到顾澈可能不相信,干巴巴补充:“真的。”
“从知道过去的事,我就恨死了他们。”
“感觉这些年没帮上你的忙,非常愧疚。”
楼延抬眸看他,视线低下去,好像没脸和他见面。
“对不起。”
秋意微凉,顾澈低下了目光。
“为什么道歉?”
但楼延没说出理由,只是一句一句地重复。
“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
我没有帮上你的忙。
让你受苦这么多年。
对不起,我这么眼睁睁看着。
对不起,我还那样伤害过你。
对不起,我是多么多么想,永远保护你。
贝贝被司机抱到了旁边。
等到周围的声音都安静下来。
顾澈摇头:“不是你的错。”
也不是自己的错。
秋深,顾澈感觉到了前有未有的疲倦,只想陷入沉睡中。脑子里空荡荡的,躺床上完全起不来。
看着阴沉沉的窗外走神儿。
总觉得迟早会病一场,还是来了。
迷迷糊糊从早睡到晚,除了回时恬的消息和电话,不想起床当然也感觉不到饥饿。浑身似乎骨头都烂了,听到敲门,也不想起床。
但敲门声坚持又恒定,顾澈好不容易起身,打了几个晃。
开门,高大的男性站在门口,微微弯下肩头。
楼延拎着菜蔬,紧张道:“我听琴行的人说,你请了病假。”
惊讶他为什么会来,随即想到之前交往知道地址。顾澈有气无力站了会儿,说:“不太舒服。”
楼延西装依然一丝不苟,明显是下班后赶去的超市买蔬菜水果。
“我给你发了消息,说会来拜望。”
顾澈:“没注意。”
楼延抬了下手:“吃过饭了吗?”
意识到站在门口说话不合适,顾澈请他进屋,走了两步突然膝盖一软,歪歪斜斜往地上扑。
被楼延眼疾手快接到怀里,顾澈站了几秒,推开,坐到沙发上。
楼延说:“你一个人在家,我想可能没人照顾你,所以擅自买了些蔬菜和肉类,方便你做饭吃。”
“谢谢。”
顾澈半闭着眼睛,没什么精神。
“如果不介意,我想用一下你的厨房。”楼延说。
明白了他的意图,顾澈说:“不用了,太麻烦你。”
“没事……”
没有太多的精力和他争执,顾澈闭着眼昏昏欲睡,耳中传来厨房的动静。
饭菜香味逐渐飘散满屋。
顾澈睡了过去,直到被手机的视频请求惊醒。
现在不算早了,晚上八点多,屏幕上显示“宝贝”两个字,振作精神接通。
“爸爸。”时恬脸露出来。
顾澈应了声:“恬恬,吃晚饭了?”
时恬情绪似乎不对,没说几句,话里哽咽越来越严重,直接变成了啕嚎大哭。
“爸爸……”
顾澈心口揪紧:“怎么了?”
“爸爸我想你了……”
时恬举着手机,屏幕歪斜了好一阵,随后被较低的男声安慰着摆正。
时恬满脸眼泪,攥着手机:“爸爸这两天是不是身体不好,我听声音都不对劲,爸爸一定是生病了?”
顾澈快笑不出来了:“爸爸没事。”
但回应他的只有时恬的嚎啕大哭。
抓着手机的指骨逐渐收紧,顾澈心口钝痛,不断安慰:“爸爸真的没事。”
时恬哭死了:“我不想读大学,也不想在外地,我想回家跟爸爸在一起……”
顾澈说:“别说这样的话,要好好学习。”
“我不学了,我不想读书了!我想回家……”
顾澈没忍住露出笑。
哄了半个多小时,对面,闻之鸷揉着时恬头发再三承诺:“订了周五的机票,回来看小爸,可以吗?”
时恬哭得直冒鼻涕泡,闻之鸷拿纸巾擦了又擦,一会儿掐掐脸,一会儿轻声耳语,逗他笑。
时恬冲手机屏幕亲了好几口:“爸爸我后天就回来。”
顾澈说:“好。”
挂断视频。
楼延熬了清淡的粥,加上莴苣叶调味,煮的清绿可口。炒了几碟开胃的菜,满满当当摆了小半张桌子。
他回头,走近道:“顾老师,吃饭了。”
顾澈蜷在沙发里,手背擦了下眼角的泪水,垂着眼皮没动。
楼延顿住脚步,站在原地不再动。
顾澈又擦了好几下眼睛,似乎想遮掩过去,眼泪却越擦越多。索性放手,歪在沙发里,泪水从眼缝不住溢出。
从没见他掉过眼泪。楼延靠近,呼吸都轻了:“怎么了?”
顾澈哽咽:“我想我宝宝了。”
刚才对时恬,他一直微笑安慰。挂断电话,才松弛下来,难以抑制哭了出来。
他真的很美,任何少年不及他美,这么荏弱坚韧,历经风雨而不摧残。
楼延除了静静观赏,没有别的动作。
顾澈流泪半晌,又被他木头似的看着,难堪地别过脸。
意识到尴尬,楼延说:“你真的是个好爸爸。”
顾澈露出完全不知道怎么回答的表情。
“……对不起。”楼延说,“我只是想夸你。”
意识到话题的拙劣,楼延越是补充:“你是,很符合我理想的好爸爸。”
有片刻的停顿。
不等顾澈思考“符合理想”的意思,楼延先开了口。
“我毕生的梦想就是和你结婚。”楼延说完立刻道歉,“对不起,我擅自做过一些臆想。你是很好的家人,和我理想中一样。”
“……”无话可说,顾澈反而被他一本正经逗的弯了下唇。
没想到他会笑,楼延反倒手足无措,郑重地道:“你真的很好。”
顾澈还是第一次发现,他不加掩饰的可爱。
“桌上的饭菜快凉了,你去洗手,我重新热一遍。”楼延公事公办起身,端起菜盘去了厨房。
顾澈起身,发现他给厨房收拾得井井有条。不是没逻辑和生活能力的肮脏男人。
领带也折好放在胸口的衣袋,身上有厨房的饭菜香,却没有油渍和污浊。
顾澈喝粥,粥的味道刚刚好。
菜重新热一遍后味道不够鲜,但更浓郁,反而开胃。
吃完,楼延全套包圆清洗了碗筷,看表,随后说:“那我先回家了,如果有需要,请随时给我打电话。”
拿起西装外套,楼延退身出门。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有过起居的痕迹,灯光似乎更亮了几分。照在眼里,多了温馨的知觉。
听到门铃顾澈还在睡梦中,开门,楼延西装革履立在门外,手里拎着食材,表情抱歉。
“刚才给你打电话发消息没有回复,所以直接过来了。”
顾澈看了下手机,似笑非笑:“现在才七点十分呢。”
“对……还要忙公司的事,所以来的很早。”楼延微低着头,似乎很不好意思。
顾澈那点被惊扰的心思打消,无奈问:“来给我做早餐吗?”
楼延:“是的。”
顾澈真笑了,重新晃了晃手机:“你真当我是不会点外卖的中老年人?”
“……”楼延忙不迭解释,急得额头冒汗,“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
“啊,那你什么意思?”顾澈说,“你也只比我小五岁。”
顾澈话里似乎有被冒犯了年龄的意思。
楼延急得抿唇,磕磕碰碰,半晌不知道怎么作答。
看他局促的样子,顾澈笑出声,让开:“请进吧,刚才是开玩笑。”
楼延:“……太意外了。”
他目的明确,解开外套后问:“我能用一下卫生间吗?”
“可以。”
得到顾澈允许,楼延从携带的袋子里取出另一件衣服换上,走向厨房:“一会儿还要工作,所以我带了件替换的衣服。”
他开始切菜筹备早饭。
顾澈拿了半截水果玉米,倚门看他动作:“没想到你会做饭。”
楼延说:“读大学没住寝室,锻炼生活能力,一直自己做饭买菜。”
顾澈笑道:“你们都有这样的大学时光啊。我大学只读了一年半,好羡慕你。”
“……”楼延手顿住,看他一眼,说,“可是你很棒。”
“嗯?”没理解话题为什么进行到这层。
“你真的很棒。”楼延说,“不管是不是名声卓望的钢琴家,在我心里,没有人能超越你。”
顾澈偏头,没忍住笑了。
“好了好了,知道了,我是最棒的。”
他言语戏谑,楼延反而像被辜负心意的小女生,皱眉,带着不甘心的情绪埋头切菜。
早饭上桌,顾澈分开筷子:“你也坐下一起吃啊。”
楼延站旁边,这才得了特赦似的,坐下小幅度夹菜喝粥。
喝着喝着,楼延停下动作,想起了什么道:“好久违的感觉。”
那时候顾澈似乎不难追,礼尚往来表白几次就在一起了,带到家里给他做饭,也是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的情景。
气氛,却与现在完全不同。
顾澈莫名笑了:“别久违。我给过机会,你自己不珍惜。”
开玩笑的一句话,楼延却蓦地皱眉,似乎对自己的行为深恶痛绝,低头:“对不起。”
顾澈:“我开玩笑的。”
楼延:“真的对不起。”
“……”顾澈把玩着筷子,“好了,没关系。”
虽然他话这么说,楼延却丝毫没表现出轻松,吃东西都失魂落魄,碰掉了两次勺子,最后急得额头发红。
顾澈似笑非笑。
走到门口,楼延停住步子,回头,不太确定地问:“我中午可以再来吗?”
顾澈抓着椅子:“不用了,我觉得我身体好多了。应该能够自理。”
“啊……”
楼延似乎很焦虑
顾澈好笑:“你还盼着我承受病魔?”
“不是不是,”楼延忙不迭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
话卡在喉头,半截说出来,像什么山盟海誓。
“我想照顾你。”
“……”
顾澈微微扬眉。
楼延低声重复:“我想照顾你。”
我好喜欢你,我想照顾你,我想保护你。
“顾老师……”
“顾老师……”
“顾老师……”
幽怨地叫喊再三,顾澈转过身去,楼延低头立在跟前,神色是期待和焦虑参半的矛盾。
顾澈只好说:“不好意思哦,我儿子这几天在家,不太方便请你到我家来。你也知道——我儿子不太喜欢你。”
“……”楼延情绪崩溃了一瞬间,随即勉强自愈,“那顾老师什么时候请我去你家吃饭。”
上次顾澈生病他帮忙照顾,顾澈道谢说下次我请你吃饭,没想到他记得这么认真。
顾澈道:“等恬恬回学校吧。”
楼延欲言又止:“那他什么时候回……”
随后看见顾澈唇角意味不明的薄笑,知道说错话了,直接闭嘴。
算了。
顾澈不忍心和他计较,说:“虽然不能一起吃饭,但下午我没课,可以一起去走走。”
楼延露出大悲后跟着是大喜的表情。
“下午要工作吗?”
“啊……”楼延舔了下唇,认真道,“我可以请假。”
顾澈:“这不好吧。”
楼延神色极为郑重:“没关系,你最重要。”说完,没什么用处但遮掩地补充,“和你一起出行最重要。”
他既然不介意,顾澈自然无话可说:“好哦,下午给你打电话。”
约了走走,对他们这个年龄的人来说也的确是走走。散步似的,从琴行门口沿广场一路走到河边。
初秋,江天一色,视线非常远阔。不是汛期,水鸭子和芦苇密布在河岸两侧。
不少行人越过堤坝下去,沿着河岸散步。
“我们也下去吧?”顾澈感兴趣道。
“好。”楼延扫视四周,“这边有台阶,往这边过来。”
南域的雨季和汛期很猛烈,防洪堤坝修筑得非常高。走到入口,才发现连台阶都陡峭得不行。经过了夏季的汛期,台阶布满青苔,走一步视线高悬。
顾澈感叹:“好高,台阶会不会打滑?”
楼延走在前面,闻言,转身:“害怕吗?”
顾澈低头:“不小心摔倒就倒霉了。”
楼延顿了两秒,回到顾澈身边,说:“不然不下去了。”
“下去吧。”顾澈摇头,“我想下去看看。”
随即,面向楼延伸出了一只手。
皮肤干燥,有着结痂的痕迹。楼延看了两秒,不知道是没明白意思还是难以置信,没接。
顾澈挥了挥手:“请,帮,一下,我。”
“……”
楼延才知道这居然是真的,两手供出,准备去托顾澈的右手。
顾澈真笑了:“伺候老佛爷?”
一语双关,楼延脸有点儿脸红,放下一只,轻轻握了上去。
肤质粗糙,骨肉却非常柔软。
柔软得让他生怕用力就会弄疼他。
牵着,顾澈开始走下陡峭的台阶。
不再害怕粉身碎骨,如同畏惧痼疾。
那不敢走出的谬之千里。
此刻,触手可及。
分明,咫尺而已。
“河岸景色确实比堤坝上远观好。”
坐上靠近河水的石头,顾澈蜷了下走酸的腿,漫无目的打量四周的行人。
从刚才就心不在焉的楼延突然想通了什么,抬手扣住顾澈的手腕,偏头吻住了他的唇瓣。
凉凉的,柔软湿润的触感。
快又慌乱,转瞬即逝却引得楼延气喘吁吁,同时直勾勾看着顾澈。
刚才的牵手,是不是这个暗示?
顾澈蹭了下发红的唇:“干什么?”
楼延脸顿时红了:“对不起,我以为你答应我了。”
顾澈转向另一方,感叹,“原来你这么轻浮。”
话里,好像是失望和气愤。
楼延顿时紧张,身体姿势绷紧,随时可以向他鞠90度躬:“对不起……我并不是轻浮,刚才完全忍不住亲了你。我本来想过好好追求你,照顾你,和你结婚,还有竭尽全力让恬恬更加接受我——”
为了证明他的认真,楼延绞尽脑汁诉说着理由。
但顾澈转向另一头,看不见表情,似乎不为所动。
楼延真感觉自己脆弱得像个少年,心里极其难受,轻轻触碰他的手。
“请原谅我,好不容易才让你更接受我一些。”
没有动静。
“……”楼延放低了心理预期:“请至少回答我。”
他还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当然他很清楚未经允许亲吻他人是一种极其冒犯的行为,顾澈现在生气完全合情合理。
“对不起,”楼延头埋得更低,无助地牵了牵他指尖,“请别不说话。”
拉拉扯扯。
顾澈这才转过脸来。
眉眼不见怒火,似乎更觉得好笑。
“说什么话?”
唇角微弯,恰好温柔如水。
“说你可以亲我?”
【End
前面一段单独顾澈1,后面一万五千是楼延顾澈c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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