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一个小时后,比赛结果出来,原地投掷最远纪录是六十五米五,侦察兵获胜。助跑投掷最远纪录是六十九米七,兄弟部队胜利。侦察兵和兄弟部队打成平手,也算是皆大欢喜。我没有参加投掷,只是当作观众给侦察连助威。我看着狂欢的兄弟们,虽然情绪也受到感染,却还念念不忘困扰我的问题。这么多年轻的生命,正处于灿烂释放的时候,走上战场后很多人将走完他们的旅程,他们生命的意义何在?他们会后悔吗?
当比赛结束后,操场上人们挤成一团,不再分什么界限,兄弟们举起两个冠军来庆祝共和国军队的胜利。大喇叭里播放军歌,呈现狂热气氛。基地领导宣布晚饭加菜来庆祝,惹得所有人欢呼,也都中计跑去食堂,算是没有出现什么意外。
我们侦察班没有去食堂吃饭,加菜没有酒算什么庆祝?我们自己凑钱去基地外的食杂店买了熟食、烧腊和白酒,要上战场,钱已经失去意义,不过我注意到班长身上没钱,他把最后的钱都寄回老家。
我们班这几天不出操,排长对我们违纪喝酒睁只眼闭只眼,假做不知。没人知道为什么庆祝,可都觉得应该庆祝一番。这段时间不知不觉每个人都有些闷气,两次行动虽然顺利,却都是充满凶险,人人都感受大巨大的压力。而且回来后都没有立功,因为正式来说第一次行动是失败,第二次行动是惩罚指导员,也捎带警告班长和我,不管同志关系如何,多多少少每人有些想法,都需要一个机会来释放。
那天晚上我们十二个人喝了二十瓶白酒,最后清醒的只是卫向东和我俩人,他酒量确实惊人,把马有财和铁牛俩人喝到桌子下面。我是喝一杯酒上脸,都以为我就要醉倒,让我逃过。把醉酒的兄弟们先后放到床铺上,我们两个乐得轻松,消灭了剩下的所有肉食。
卫向东看到我轻松的表情,问我是否找到生命的意义。我笑着摇头,“没有,我还在找。”
“那你没事了?”
我举起酒杯迎着灯光眯眼审视,“我想通了一件事,要想不后悔,必须活好每一分钟。”
“怎么活好每一分钟?”卫向东饶有兴致的看着我。
“我现在是军人,就要尽军人的义务!”
几天后部队组织写遗书和确定抚恤金邮寄地址。我们本来在东北已经做过,但现在编制出现问题,我们连名义上隶属于军指挥部,实际上被派到需要的师团去,我们需要和其他部队一样重新填写书面文件。
遗书总是难写,不论你有过几次练习,当你想到这是亲人看到你的最后一封信,写起来很难流畅。营房里出现难得的寂静,每个人都找块地方独自发呆。我写了四封遗书,是给母亲、童先生、齐师傅和冬子。我告诉母亲多年来的母爱不能回报,自己多么难受,但是总要有人去打仗,我需要尽责任,她不要悲伤,我做出选择,也要承担后果。我给童先生和齐师傅的信是感谢他们的教诲,人通常成熟后才知道别人为自己的付出,他们在我成长的过程中的帮助今生无以回报!希望他们会为自己的弟子为国献身而自豪。给冬子的信有些难写,我颇为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写,我甚至不确定她是否会悲伤,毕竟我们男女朋友都不是。最后我还是动笔,内容简单,感谢她给我机会尝试男女情怀,希望她能幸福。
为了防止再次写遗书,我们都抄写了两遍,一份上缴,一份裹在油布,揣在上衣兜里。兄弟们情绪明显压抑,连李卫华都没有任何话说。
战士的抚恤金是五百元,我们并没有什么概念,和每月的津贴相比,五百元不算少,几乎是三年的总数。可有人说了件事,基地外有个农民的耕牛被汽车撞死,当地政府赔偿了农民七百元。兄弟们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话题当然是我们士兵的生命赶不上一头牛?
陆一鸣抱怨说,“国家应该提高抚恤金标准,我们的命不能连头牛都不上,回家说出来太丢人!”
“你忘了那是头耕牛,能种地的,你种地比它多?”我插话说。
“是啊,我拿五百元没意见,可铁牛因该拿双份吧?见过几个能跑的铁牛?”李卫华也凑热闹。
王文革不以为然,“我们国家还穷,你们应该体谅党和政府,他们尽了最大的努力,我听指导员说以前的标准是三百元。”
张军长难得加入战团,“下次冲锋,我们应该喊,同志们,为了党和耕牛,上!”
副班长赵大庆压住吵闹,我们班惹麻烦够多了,让指导员听到我们胡扯,可能又要遭遇通报表扬。
卫向东身旁捅了我一下说,“你需不需要重新考虑一下?”
我摇摇头,“太晚了,我决定为国家省下这五百块钱!”
“你也帮我为国省下这笔钱吧!”
“没问题!”我们相视而笑。
我们不知道的是命运是否能对我们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