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之后的几天青田都惶惶不可终日,却到底没见摄政王那边有什么动静,慢慢也就定下心来,每天里照旧过着高车宝马、衣香鬓影的红牌倌人生活。相比起来,那些低等的流娼们就凄惨得多,一到傍晚便得在穷街小巷间穿梭浪笑,笑含凄楚,倘若拉不到客,等待着的就是老鸨的鞭子。而二等妓馆的娼妓们则个个光鲜亮丽,在百盏纱灯的高楼上美酒酣宴。至于头等小班反不见这份招摇的热闹,京城顶级的妓院全扎堆在槐花胡同,这槐花胡同直连着棋盘街,棋盘街则直连着皇城根,是寸土寸金的地界,默默出入的权贵们就是一只只整元宝,毫无声息地便胜过了乱响的万串铜钱。
今夜此时,怀雅堂的当家段二姐就盯着一只十足成色的大金元。
段二姐曾是红极一时的艺妓,年长色衰后便置房产、蓄馆徒,江湖中浸淫多年,一双慧眼尽透着老辣。但看这一位来客的气度与出手,十分不敢怠慢。她的段家班里数名养女,当中最红的青田、惜珠两个都是一人各占着后楼的好几间房,来客大多被撂在偏房里干等,只有少数极要紧的客人才会被直接引入闺房。
“冯公爷府上有牌局,青田出局去了,不过应该很快回来。王三爷您少坐。”
“王三爷”恰便是齐奢,高耸的鼻峰,五官沉着,神色却不比当日无情,反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笑意。一袭流云纹缕金衣,象牙盘螭束带,一看即身家不菲。他在摆放着古铜炉的香几边落座,随口发问道:“青田姑娘现在做着有几户客人?”
段二姐摆手让丫鬟们退下,亲自动手摆上十碗时鲜果品与两架攒盒糕点,“也就三四户老客人。”
“平日里忙?”
“怎么不忙?忙得不得了。就说这两天,前儿被冯公爷的一班清客请去赌棋,昨儿是在裘御史府上陪酒,晚上连翻了两次台,今儿大早上才回。哎,尚书府的柳衙内数日前下了东道要起画社,到现在还没排上呢。三爷今儿是赶巧了。”
其实说的听的各自有数,若不是才进门那一两黄金的茶钱,和一对宝环珠钏的见面礼,怕是挨到下辈子也赶不上这个“巧”。齐奢暗自一笑,将佩着一枚白玉扳指的右手往下一压,“大娘坐吧。青田姑娘是打小跟着大娘的?”
“是,提起这孩子——王三爷您用茶,这是新下的峨眉雪芽。”段二姐在客人脚下的一张矮杌上坐了,侃侃而谈,“惜珠跟她前后脚到的。惜珠是罪臣内眷,像这种姑娘我们不大敢多管,怕是日后家里平反。青田呢,就是自个亲娘卖进来的,从小又性子死拗,没少挨打,好几次差点儿就被活活打死。”
齐奢接过了镂花银茶托,却一口也不碰,只用手指拨弄着托子里的小玉盏,露出了颇感兴味之态,“哦?”
段二姐把掖在手镯里的一条帕子抽出来往外一招,“胡同口原有个裁缝铺,里头有个小裁缝是同爹妈逃荒逃到此间的,七八岁上爹妈死了,裁缝铺就把他收养下来做了学徒。这小裁缝十三岁那年,他师父领着到我们怀雅堂给青丫头裁衣服,说来也是几世的缘分,两个娃儿竟一见如故。后来青丫头开门做生意,但凡客人私下给她些值钱东西,全背着我这个当妈妈的悄悄当掉贴补那小裁缝,供他吃穿行住、聘师求学,被老身发现以后狠抽了她一顿,又把她严格看管起来。谁想这鬼丫头拿戏文上的缺德把戏来教那小子,让他把两只大钱箱装满石头,说发了注横财,堂而皇之地带进来,再把自个的金银细软换给他带出去。东窗事发,恨得老身是一佛出世、二佛升天,自免不了又将她一顿好打,扔到柴房里活活饿了三天。这犟丫头,小命也快没了,就是不服一声软。多少年,老身打也打、骂也骂,实在没法子,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她做生意精明能干,其他地方要犯傻就由着她傻吧。可最后,嘿,不得不说我们青丫头的眼光。这流民出身的小裁缝,十来岁还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几年间居然就考中了举人老爷,今年春闱更是得中第一甲第一名,御笔钦点的状元,榜名乔运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