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犯上不敬。”
“好,传我的话,把这两个小戏子拉出去各打五十大板。”
两个女孩连连叩首告饶,萃意大感意外间又得意地冷眼取乐,却不妨青田淡然追加道:“萃意一般处置。”由不得她惊跳着喊起来:“凭什么?”
青田扔开了手中一斛千金的眉黛,情态散漫地从镜中瞟着萃意的倒影,“我在问话,你却出言打断当面顶撞,越俎代庖教我如何管教下人,这都不算‘犯上不敬’,什么才算‘犯上不敬’?你自己定下来的处罚,我若不依了你,岂不又叫你说我‘处事不公’?”
又有谁“哧哧”几声,却是跪在地下的两个小旦边抹着眼泪边偷笑。萃意狠剜了她们一眼,复恨恨地斜瞪着青田,“我算是看出来了,你就是有意袒护她们。”
臂上的一对老翠镯玲玲相扣,青田抬高了右手,一下下拿指甲细剔着眉头,“这话奇怪,我跟她们非亲非故,做什么要袒护她们?”
“那谁晓得?也许是——”萃意交抱住臂肘,一字一顿,“物、惜、其、类。”
“萃意!”幼烟几乎是高嚷出来,完了就紧摁住自己的嘴巴。
青田也顿了一顿,接着徐缓地拧转了上半身,黑眼仁中闪现出一对极亮的白点,“这个‘类’是什么‘类’?我没听懂。幼烟你听懂了,那就给我解释解释。”
幼烟急得直搓衣带,口内不知支吾些什么。倒是照花冷冷地细笑了一声:“娘娘,这您怎么反而不懂呢?她们是戏子,咱们是娼妓,自古娼优不分家嘛。”
“哦——”青田大为满意地点点头,“原来是这个意思。萃意,你是这个意思吗?”
萃意也自忖太冲动了些,只是既已撕破脸,不得不仍硬邦邦地架着肩,似只冷冽的白瓷瓶,磕碎做千片以换得掷地有声,“我并不敢有什么意思,只是眼里容不得沙子。”
青田瞧着萃意的骄傲模样,不觉真怒攻心,这女人当然可以眼里不容沙子,因为她不用活在残酷到会把每一片花瓣都撕碎的风沙中,不用每天一睁眼就等待着被侮辱和被损害。这两种青田早已受得够够的感觉,很不幸,萃意又让她感受到了。
双蝶恋花的软缎鞋从地毯上无声地踩过,青田走去到萃意面前,声音冷得像一把冰碴子,“可这沙子已经进了你的眼,容不得,你就把这对勾人的大眼珠子——”她的手拂过她的脸,手指上的金镶琉璃护甲冰渍渍地就停在了萃意的眼皮上,“自己抠出来扔了吧。”
萃意连骇带气,直瞪瞪的好半刻,蓦然脚一跺旋身跑了出去。幼烟也跟着跺了下脚,“娘娘,我、我去骂她。萃意!萃意!”
青田眼梢都不动,只坐下来接过照花的奉茶,向仍跪在地下的两名小戏正色道:“你们两个背后妄议主子,本该一人一顿乱棍打死,姑且看你们年幼懵懂,又是初犯,先记下这个过,着一人罚俸半年。若有再犯,必不宽贷。”
小戏们深伏于地面,只知感激涕零地叩首。
青田刮了两下盖碗,呷上一口茶,“跪起来说话。”随蔓延口颊的茶香,人也缓和了口气,问那一脸鼻涕眼泪的小旦道:“你今年多大了?”
小旦先向同伴惶惑地望了望,“我,我十岁,啊不,十、十一了。”
“叫什么?”
“奴婢叫秀官。”
“本名呢?”
“永莺。”
“以后不唱戏了,跟在我身边,你可乐意?”
小旦把一双眼瞪得足足占掉了半张脸,灼灼地朝青田扑闪了好一阵,稚音明脆,“娘娘不哄我?”
青田笑笑道:“你名字里这个‘永’字犯了先王妃的讳,得改个名。她叫照花,你就叫,嗯——,‘莺枝’吧,好不好?”
小旦不意竟有这一番奇遇——被这戴着一手金护甲、整只手都是金手指的女菩萨点石成金!如误闯进戏文里,小小的脸庞散发出油彩的光华,端端正正纳头四拜,“莺枝谢主子赐名。”
青田收了这样一个乖觉的小婢,亦感高兴,神色方才泛出暖意,马上又因遏然撞入的幼烟而转寒。她把手朝其面前一竖,唇齿间有如潮涌出的厌恶和森冷,“幼烟,你不用跪,也不用求。我早知道萃意看不起我,我也不用她看得起我,我只是不愿意眼皮子底下有个让自己不舒服的人,相信你能理解。你转告她,等王爷回来,叫她想个辙儿自己去说,回王府也好,随她去哪儿也好,我是不要她了。”说到这儿又一顿,叹口气,“总之王爷绝不会从我嘴里听到萃意一丝半点儿的不是,也就是了。”
幼烟哽咽了起来,“娘娘您真是心怀宽广,我——”
一字未吐实,却乍闻得一声凄厉刺骨的猫叫,每个人都被震得面色发白。青田的心头直迸出一股不祥之感,大喊了一声“在御”,飞身就奔出。
外头的起居室空无一人,只有生光壁砌、曜日琐窗,地下镇着一只紫铜鎏金兽鼎。在御就在鼎下连撕带滚、狂抓乱蹦,一声接一声地惨叫,猫脸被一大片鲜血浸染,蓝色的右眼仍清澈如昔,绿色的左眼却已成了个血窟窿。不远的地方,扔着一只缠绕着白毫和血丝的烧火钳子。
青田只觉得猛遭一记重捶,两眼直插就向后倒去,照花和幼烟连忙搀稳。
“大夫!”两人一起冲跟出来的莺枝连连乱嚷,“大夫,快去叫大夫!”
大夫赶来得及时,替猫儿清理上药,小命算是捡回一条,受伤的眼球却保不住。青田抱着在御直哭得肠子也要揉碎,照花陪了一场泪,怒从心头起,夺门便出。
她径直找来萃意在西厢的下房,见其人竟安安稳稳地坐在墩子上绣花,兜不住出口叫骂:“萃意,你也忒歹毒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