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留意到异响的是一名年轻小战士,他嘴角挂着水珠,警惕地竖起了耳朵,握住水囊的指节一下抽紧。所有人都听到了:刚被甩开不久的蒙军兵分几路,其中一路亦已钻入了密林,就在不远处人悄马静地展开了搜索。
“王爷——”
“嘘!”尽管周敦把声音压得极低,齐奢还是拿手指直挡在嘴前,满面暴怒地制止他说话。
昏重沙尘间,唯可见周敦眼底的反光,是一汪油亮亮的笑。他气声沙沙地说了句:“恕奴才僭越了。”
齐奢还根本没搞懂这小子在嘟囔什么,就看周敦从地下捞起了才被自己扔掉的头盔往脑袋上一罩,纵身跨上了自己的骏马。白玉骢、金缕鞍、银亮掷地的蹄铁得得,被风裹走般招摇而去。齐奢的手臂抬起在半空中,嘴打开,却没喊出声。留下的人们那一色风尘仆仆的眼里均闪动起星星点点的光,为一个,渐熄渐灭的背影。
外头的蒙古兵有一阵沸腾,向着另一个方向狼奔豕突地追逐而去。
战马的嘶鸣远了、弱了,取而代之的是清晰而刺耳的猫叫。
阉猫在御狂叫了整整一下午,活像在闹春,叫得青田心烦意乱。几丈见方的营帐里,她已走出了千万里长路。踱步停下时,人又再一次站去到帐前,揭幕远眺。前线的情况她略有听闻,也得知探马已查明了齐奢的方位,正在全线发兵营救。但眼看时至日昳仍是无半点消息,帐外黑森森圆溜溜的一片天空仿似只独眼,是有只怪兽把她举弄在鼻前,判定生死地端量着。青田把手卡向自己的咽窝处,重重地闭起眼。这是她一生中所经历的,最难熬的一场等待。
待到双眼打开,前方就出现了一阵骚动和影像。青田把泪水硬生生吞回,快步迎出帐外,“三爷!”她向前摊开手,从侍卫们的搀扶中接过一个浑身都被血结了痂的人。
白日刮了一整天大风,到得夜深风却停了,高悬一方霜空清朗。
这样的明华中,万物无所遁形。但见齐奢独自一人在帐外的僻静处席地而坐,低温里只挂着件薄衫,颈上、臂上全被绷带所缠绕。青田默观了片刻,走上前,从后头给男人披上了暖衣,挨身坐下,抚了抚他的后背,“累了一天了,又一身伤,早点儿歇着吧。你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人,不过小小的一场败仗而已,何必过于萦怀?”
沉默久到了青田已放弃等待齐奢的回答,他倒开了口,只不过却是不着边际的游词:“我跟你说过,在我被圈禁那四年里,陪在身边的就只一只猫和一群太监。人情势利,宫中尤甚,我受过那帮奴才各式各样的磨折奚落,自始至终从来没变过脸的,除了我的猫,就是这个周敦。他那时还是个小火者,没几个月钱,可他宁肯自个饿肚子,也会变着法地给我弄吃的,宁肯当掉自个的衣裳,为我换一身暖和些的棉衣。”他又沉默了好一时,接下来依旧是自说自话,“今天为了救我突围,死了近四千将士,包括前锋都督、骁骑将军两位大将,也都命丧乱军之中。”
青田把搁在他脊梁后的手展开来,揽住一副由于长时间紧张而仍僵直发硬的肩臂,柔声款语:“周公公虽说受伤甚重,但既已被救出,又有医官精心调理,想来也于性命无碍。再说,‘猎犬终须山上丧,将军难免阵前亡’,马革裹尸本就是
沙场男儿的归宿,就连你自己今日不也九死一生?各安天命之事,不必自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