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匣心记(全)

首页
日/夜
全屏
字体:
A+
A
A-
第十章 喜江南_六(1 / 3)
上一章 返回目录 下一页

放了灯,青田便随齐奢往僻静之地缓步慢行,到人声稀落处,就是宿夜的楼船。楼船雕栏画槛,系于一组曲桥小榭边。船中的二楼一间中舱,内里三间房舱。周敦诸人早已久候,添茶倒水地忙碌了一番,方才道安退出。由房中的蕉叶花窗望出,仍可见浩浩曳曳的灯流,将横亘在天上的银河也映做了小秦淮的倒影。

青田扒在窗边看了一阵,才蜷腿歪坐下,笑着掀去了帽子,“后儿个七月初九,就是你生日了。这几年除了征讨瓦剌那一年,你都是在府里头过的寿,难得这回叫我赶上,我倒又没备什么寿礼,干脆就趁着这个样儿,明儿好好地票一出《思凡》给你暖寿好不好?”

齐奢正自馨然的笑却僵了一僵,挨两步过来坐在她旁边,“小囡,我——?一会子天亮我就得动身回京了。在这儿耽搁得有些久,再不走真赶不上给王妃出殡了,这么大的事儿,我不去,不合适。你自己也明白,现在这个局面,我确实不太方便再把你留在身边——?”

不等他讲完,青田满怀的欣喜就有如一株含羞草,在某一个轻微的碰触下敏感地瑟缩一团。她抢着轻声截断了他,故作豁达地更要笑一笑,“我明白,我懂。那,明儿让我送送你吧,送走你,我就回庵堂里去。”

“不不不,哪儿能啊?”齐奢失声否认,忙安抚地一笑,“我叫人知会了这里的操江御史黄嗣权,他在瘦西湖有一栋消夏别墅,回头派人接你过去。”

青田面显忧色,“操江御史?只怕不妥吧,我孤身在这儿,就为了避嫌,也不好住到人家府上去。”

“你怕有嫌,人家比你还怕有嫌。我岂是那样莽撞的人,找个男子来照顾你?原是这黄嗣权的夫人是从前江西巡抚的女儿,因父亲久任外官,到过的地方不少,眼界也宽,办起事情来十分妥当,我曾经见识过,所以才把你托付给这位黄夫人,你又单住在他们家别业中,不与那黄嗣权碰面,不碍什么的。你的事情黄夫人已经一手包办,说连你卧房里用什么卧具、花瓶中该摆放百合还是茉莉,都事先向暮云和莺枝打听好了。”

“暮云、莺枝?”青田既惊且喜,“她们也来啦?”

“嗯,我带她们来的,先一步过去替你料理了。有她们在你身边伺候,你也自在些。你就先在扬州暂住,调养调养身子,等我把这犯太岁的一段一熬过去,立马就接你回京,顶多不过一年半年的。”他将一手贴来她脸上,接着是另一手,“等着我。”

在这温热的掌心中,青田的笑容重新绵绵地绽开,“多久我都等着你。”

船外,有灯和星的川流在将人摇漾着。二人长久地相顾不语,柔肠似水,佳期如梦。

须臾,他以指端在她额前一道被帽箍所压出的浅淡红迹上一擦,“有话?”

青田稍一踌躇,把手指绞动着,“三哥,有两件事我想拜托你。”

“嗯。”

“一件,是我妈妈。你说她被那姓余的告了官,现今下在牢里,怀雅堂也关门大吉了。想来我在如园出了事,蝶仙和对霞她们也肯定得受牵累,在夫家的日子不会好过,帮不上手。我知道妈妈她一向见钱眼开,也该让她受个教训,可她毕竟教我养我一场,我当女儿的不能不管不问。我也明白你难做,我、我——?”

齐奢摁住青田愈绞愈紧的两只手,中断她为难的窘态,“我知道了,不消挂心。还有什么?”

青田感激一笑,继而便如彤云密涌,眉头涌起了另一件心事,“还、还有,跟、跟、跟别人的时候,不许你那么卖力。”

齐奢一下子就笑开了,瞧住青田红丝丝的面颊,温言慰藉:“没别人,不会有别人。冤你做了这些时候的姑子,我做和尚赔还你。”

“你认真的?”

“出家人不打诳语。”

青田被逗得“哧”一笑,却摇了摇头,“相会无期,我才不舍得让你忍那么久。”

“那我就舍得让你在想我的时候,还得想着我身边这阵子会是谁?”他反问,语调柔煦如原上春草,融融泄泄。

青田玩味了一刻他的话,继而一笑,“实不相瞒,这滋味,我在梳月庵这几个月已经尝尽了。每每诵平安经,我都会想,你这阵子定是在王妃的身边,美眷如花、锦绣富贵,而我则在这深山古刹里,流年似水、清寂无涯。可也是这时候,我才切身体会到王妃曾经的心境:每日都空想着丈夫在别人面前温柔的样子,意冷心灰。大婚之夜你将她弃之不顾,回如园来陪我,我当时那么感动、快乐,以至于根本无暇顾及另一个女人的屈辱和悲凉。所以王妃怎么对我,我都毫无怨怼,这一切本来就

是我的罪孽,而今她和肚子里的小世子——?”青田隐没了话尾,微微一叹,“竟让我的罪孽更深了一层。逝者已矣,生者如斯,你府中姬妾无一不是年华正好的女子,倘若再因我一人之故而使她们旷怨经年,我这一身罪愆只怕是下地狱也难以赎清。”

上一章 返回目录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