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事吧?”
她的耐心是一根柔韧的蚕丝,直等到就寝,才以近乎缠绵的语气轻问。
“没事。”他简断似刀。
于是青田伸出手,隔衣抚着他硬邦邦的腱子肉,以期绕指柔融化那百炼钢,“三哥……”
齐奢忽一下坐起,薄绸寝衣擦过她面颊,微微的凉。“来人!来人!”
门外守夜的是琴宜和琴静,二人急急忙忙地应道:“王爷有何吩咐?”
“去跟周敦说,让他传阿古拉去角抵房——现在!”
现在是深夜里丑时,而齐奢要离开温柔乡去同鞑靼武士摔角。被抛下的青田,在锦帐银床间,迷乱而不解地抱住了双肩。
接下来的日子里,青田一遍又一遍地问着齐奢同一个问题:“你有愁思?”开始她在枕边问,抱搂着他的腰;后来她试着只在他看起来心情不错时提起,用熨帖而专注的语气,凝视着他的眼睛;再后来她装作浑不在意,边问边笑着往他嘴里塞一颗杏脯。而齐奢给她的答案每次都一样:“没有。”最后一次他没开口,只一把拨开她正替他系衣纽的手,眼光极其阴冷地往下盯了她一盯,旋身走掉了。青田怀着无限的心事度过了一个长长的白日,到夜里头亥时还没有见到人,也只好睡下,但哪里睡得稳?正魂梦无着处,听见外头的人声嘈嘈,忙披了衣起来看,可不是齐奢?
她拢了拢衣襟,轻叹一声:“回来这么晚?”
丫鬟们正服侍着齐奢更衣,他一手将她们一拦,就朝这边梗起了脖子,“忙,不行吗?你有什么意见?”
青田见他行止乖专,自己的态度自然就放得极力谦让,“我并没有什么意见,不过看你这一段格外忙,想提醒你一句身体要紧,能早些回来,还是早些回来休息的好。”
“你少拿这幌子来压我,你当我不知道?你日日派了人在外头盘查我的行动,怎么样,查到了什么?”
“怎么能叫‘盘查’?你向来不是在我这儿,就是回继妃娘娘那儿去,每次回去也都提前和我打好招呼。可你现在老是突然一下子就没了影儿,又不对我说明,我心里头担心,还不能叫人出去打听一声吗?你若嫌我多事,那我以后不问就是。”
“你想问尽管问,能问得出来算你本事。”
“你既不想我知道,我又何必招你讨厌?反正你总是忙正事就对了。”
“你这话拐弯抹角地损谁呢?”
“我说的是正话,你自己偏要反着听。你不去忙正事,难道去忙邪事不成?”
齐奢摸了摸上唇的两撇小胡子,“我忙什么不用你来操心,总之我没工夫在这里守着你就是。”
青田本就有些头疼,眼下这疼痛更是一下下在头脑里钻刺,她扶住了额角喘上几口气,“三爷,咱们不这么一句赶一句的行不行?我哪里有做得不到的去处,或有什么对不住你的所在,总之请你明明白白地告诉我,我也好改过。老像这样见了面就吵嘴,日子还怎么往下过?”
齐奢把肩膀往上扛了扛,“你句句都指着我的不是,你还有什么好改过的?”
“我哪一句指着你的不是?”
“我忙了一天,这才刚进门衣服都没脱你就冲出来责问我晚了,这不是存心挑眼是什么?”
“我就事论事,说一句晚了,怎么就成了挑眼呢?你自己看看什么时候了,不是晚了,竟是早了不成?”
“爱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我还告诉你,我乐意早回来就早回来,乐意晚回来就晚回来,你能干涉得了我吗?”
来来去去只是越说越拧,青田不觉一阵心冷,把脸扭去了一边,“就是你不回来,我能干涉得了你吗?”
齐奢冷笑了两声,“说了半天你只这一句说到了点子上,我现在就要出去,你倒是再派人来刺探我行踪啊。”说完从丫鬟手里头抢回了外衣,一跺脚就走出去。
这一走又足足走了四五天,自这次后,青田当面再不对齐奢多过问一句。私下把周敦找来了密询,周敦对着她一拍双手,“最近苗疆闹腾得厉害,王爷定是为这个犯愁。”有时却又为难地抓着后脑勺,“嘶,前年撤销关停的矿山似乎又偷开了几家,要不就是为这个?”可大多数时候,周敦也只不过苦笑着摇摇头,“实在没什么,风调雨顺、四海升平,奴才想破脑袋也想不出王爷还能为什么烦心。唉,忍吧!这来得突然,没准去得也突然,过一阵就好喽。”
青田听从了周敦的劝告,她选择了忍耐,而忍耐则是她前半世最为扎实的修行。只不过前半世,她忍耐的是许多男人的轻浮与狂热,现在,她所需要忍耐的是一个男人的轻慢和冷漠。由仲春至仲夏,情形每况愈下。齐奢晚归与不归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人变得越来越阴郁。他开始公然地挑剔她、指责她,她对月伤心,他冷冷一句:“做什么哭丧着一张脸?”如果她强作欢颜,他又会暴躁地浓眉一揪,“有什么可瞎高兴的!”她讲话稍微多一些,他就会流露出一脸的焦躁,要么就干脆起身走开。在她的软磨硬泡下,他才肯陪她一起进餐,结果却摔了筷子,砸碎了两只碗。她化起年轻时筛酒待客的宴妆,琵琶与小曲,百般柔情蜜意,他却只把她轻轻放来他大腿内侧打圈的手重重地捏住,拽出来压在膝盖上。他已很久不同她交欢,屈指可数的几次,是生硬地粗暴地将她一把摁倒在桌面或地毯上,过程中一个字也不说,只是纯粹拿她来泄火——生理的和心理的,他现在像随时都对她怒火冲冲。身体秋毫无犯的夜晚,他睡在她枕边,她做梦,梦到了在御,哭着醒来,也吵醒了他。就在不久前,他还会哄小猫一般揉揉拍拍,哄着她再次入睡,或把自己先哄得打起鼾,但这一夜,“还嫌我不够累怎么着?专等我睡着了号丧。”他翻过身,背对她。齐奢完完全全换了一个人,只除了那一具因经年的弓马操练而始终保持年轻紧实的躯壳。青田的躯壳则经历着一场巨变,她迅速地憔悴下去:色斑与细纹,失去闪光与水分的肌肤……每一个中年女子都逃不过的,她也一样没有逃过。
就花居的夏花盛放时,段娘娘失宠的新闻就传遍了北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