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前,将牙牌一亮,“奉圣母皇太后旨意,赏赐叔父摄政王花糕八盒。”
坤宁宫的主事老监头一抬,只见眼前是慈宁宫的管事牌子,大红大紫的乔运则公公,一张瘦瘦的雷公脸上就堆起了为难的笑意,“这个,乔公公,皇太后的命令咱是没胆子说个‘不’的,可摄政王爷也说了,任何人不准入内。您没瞧见我们这些个当差的全在这儿?真格是连端茶倒水的也不让进。”
“啧,你怎么犯起傻来了?”乔运则掩嘴凑近老监耳边,压低了声音,神态亦做得很严重,“摄政王这前脚才到,太后哪儿能这么快就得着信,派好了点心,打发我过来?这是太后和王爷事先约好的。王爷说‘不准入内打扰’,就是在等太后的这几盒花糕呢。你别还听不懂,说是送‘花糕’,实际是叫我口宣事关重大的密旨,怕人偷听,所以才叫不相干的人都退出。”
“哦,哦哦,原来是这样。”老监即时也跟着神秘而紧张地扭搓着拂尘,“那好,我这就进去通传。”
“慢着,跟王爷的周公公可是在里头守着?”
“是。”
“我直接进去请他通传就是,万一机密有一点儿泄露,你别枉担了干系。”
一席话破绽百出,却足以唬住一个循规蹈矩几十年的老太监。于是,乔运则和他的两名跟班,还有他那一颗充满了仇恨的心,就一起被畅通无阻地放行。
进入宫院后,乔运则鬼祟一瞭,冲后面歪歪头,两名小火者会意,担着食盒疾趋而入。把守在殿前廊上的周敦一见,惊怒交加地跨下来拦阻,“哎,你们俩干什么的?站住,说你们呢!抬的这是什么?”
两名小火者刹住脚,异常坦荡,“禀周公公,咱们俩是奉旨而来。”
“什么旨?谁的旨?”
“圣母皇太后的旨意,派我们给摄政王爷送糕来的。”
周敦两腮一瘪,淡却的陈年伤疤似埋于皮下的两簇箭头,蓄势待发,“打开我瞧瞧。”
两人装出很受了辱没的样子,不情不愿地将担子卸掉,磨蹭着打开食盒。周敦弯下腰来检审,果见是应节的糕点:夹馅并印双羊的、雕狮子蛮王的、插五色小旗的、撒木犀花的……一块块、一层层,由他明察秋毫的两眼下溜过。如果他背后也长了同样的两只眼,即会在同时看到:一条影,一如花样百出的重阳糕,由二门前的插屏溜过了庭院、溜上穿廊、溜入殿侧——
“盖上吧。”周敦直起了腰背;背后的影消失了。
对面的小火者们敏捷地扯回了目光,其中一个貌似憨厚地笑一笑,“嘿嘿,偏生这么巧,太后让奴才们出宫给摄政王爷送糕,谁想走到半道就看见王爷的轿子往坤宁宫这边来,奴才们就抄了个近路直接送到这儿。周公公行行好,千万别同太后说起,要不她老人家又要骂我们懒骨头。”
周敦哼一声,摸出两锭碎银扔过,“说王爷谢太后的恩典,东西放这儿就成了。这是给你们的,买几双新鞋去吧。”
两个小火者千欢万喜地谢过,绕过了插屏离去。沥粉贴金的屏面上彩画年久剥落,被风霜啃噬得面目全非,唯有细细地辨才辨得出,画上原是无比吉祥美满的龙凤和玺。
周敦重新站回殿前时,殿后已多出了一个人,自然,是乔运则。
而当乔运则蹑脚紧贴住墙根,所听到的第一束声音就是齐奢——打死他也忘不了那男人冷傲的声音,这时却放得谦卑而低微,一字一句在那里幽诉着:
“下月初九,古北口行在山,将有一场大火、五具尸身。死去的,是摄政王齐奢、其外室段青田,与他们的近侍;留下的,将是一对俗世夫妻……”
不过听到这里,乔运则已凛身一抖。他仿佛看到自个体内重重交错的血管与悬挂于其间的一颗心,这心脏猛地勃振了一下,宛若一只挂在血网中的蜘蛛等来了自投罗网的猎物。
他把一耳更紧地压向窗纸,为防影子投现,缓缓地弓下了双膝。
一墙之隔,则是全然着地的一副膝。男儿膝下有黄金,令齐奢此等男儿屈身一跪的,是一张陈旧的凤榻,榻头有他亲手安放的金香炉与神主牌。香烟弥蒙了灵牌上漫长的谥号,齐奢定目痴望,虔诚致词:“母后,儿臣此去,飘蓬浪迹,四海为家,永无归来之日,实在有愧于祖宗社稷。但儿臣知道,母后定然懂得儿臣,不会责怪儿臣。今后无论儿臣身在何方,照旧会为母后安设神主,日夜祭拜。”他离魂萧然了一刻,向身旁递出手,“来,青田。”扶着青田也在拜垫上跪了,略显赧然地对神位一笑
,“母后,这是您儿妃,儿臣特带来给您瞧瞧。只是她现在这样子不能够给您行大礼了,您别见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