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

林赛从锅里收回目光,注意到他的表情,不由问:“煎个蛋这么高兴干什么?”

“没什么。”

早饭吃到一半,林赛伸手去拿苏昂面前的果酱,关熠正好也伸手去拿,两人的手正好碰在一起。他们同时缩回手,苏昂终于从手机上抬起头:“要什么,果酱?”

林赛唔了一声,从他手里接过,迟疑了一下,轻轻推到关熠面前。关熠看了看他:“你先弄。”

“没事,你先。”

苏昂看看他,又看看关熠,说:“我吃饱了。”端起咖啡去了阳台。关熠和林赛对望片刻,最后林赛先拿起刀子,在面包上涂好果酱,把刀子递给关熠。关熠接过去,手指又不小心碰到了林赛的手背。林赛看了他一眼,他正把刀子伸进果酱里,见状问:“怎么了?”

林赛迟疑了一下,摇了摇头。

关熠慢条斯理地抹着果酱,面包上一片鲜亮的桔黄色,平平整整。林赛说他不去干刷墙抹灰简直暴殄天物,关熠说他自己也这么觉得。林赛发现他一点没有不高兴,觉得很没劲。

关熠握刀的右手离林赛很近,林赛看见他的手指很长,指头稍微有尖,手背上的血管是青蓝色的。血管微微突出手背,上面沾着一点浅褐色的面包屑。林赛很快瞟了一眼关熠,他没有注意到林赛。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蓝竖细白纹的古巴领衬衫,颈子露出来,锁骨也露出来。林赛注意到他左边锁骨上有一粒褐色的小痣。

这个男人怎么回事啊?林赛想,穿这么风丨骚是要去勾丨引谁?

林赛和苏昂的衣服洗好了,晾在阳台上。外面很热,没有人愿意出门。关熠在客厅里练琴,苏昂和林赛四仰八叉地躺在沙发上消磨时光。

“弹一首我的曲子来听听。”苏昂说。

“你的曲子?”林赛问。

苏昂说:“我当年可是作曲系里迷倒无数男女的风流才子。”

关熠冷笑了一声。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说的不是实话?”苏昂坐起来问。

“作曲系才子的意思如果是指‘写不是人听的曲子给钢琴系的弹’,我觉得很对。”关熠说。

“别理他。”苏昂对林赛说,“他们这些玩乐器的,根本不懂音乐的灵魂,就是一群缺乏内涵的民工。”

关熠说:“有些人连自己的曲子都弹不下来,还好意思笑民工。”

苏昂对林赛说:“钢琴系的民工仗着手上功夫比一般人好点,眼睛就长到头顶上了。以后你习惯就好。”

林赛听他这么说,不自觉看向关熠的手。关熠的手无愧于每一个对弹钢琴的人抱有幻想的普通人的想象,林赛以前从没发现关熠的手原来这么好看,以至于林赛满脑子回味着这句“手上功夫好”,思想风驰电掣般朝见不得人的下丨流方向驶去。

林赛隐约觉得身上有点发热。他下意识去摸手机,差点摸到苏昂的大腿,把他自己吓了一跳。林赛定了定神,躺到沙发上打了个滚,脸朝内不动了。

很久以后,林赛觉得自己似乎是睡着了,迷迷糊糊听见钢琴声里混着手机响,然后是苏昂说话的声音,阳台门推开,蝉鸣涌进来,人声和蝉鸣都消失了。林赛拿开盖在脸上的靠枕,坐起来,看见钢琴上倒映出关熠的影子。影子不断地来回跳跃,使林赛感觉到一阵细微的奇异的晕眩。他眨了眨眼睛。琴声急促激烈,一阵热风从没有关严的门缝里挤进来,雪白的窗纱荡开,太阳的金光扑到地板上,是一种锋利的金色。空气发出刀锋震颤似的微弱的嗡鸣。

空调的冷风好像绸缎流过林赛的皮肤,他感到这风起初是不平滑的米白色,就像钢琴下那幅米白大理石纹的地毯;吹到胸口和脖子时,就变成了很淡的灰蓝色,是关熠衬衫的颜色。风迟钝地爬行,林赛感到心脏跳得很快。他好像成了一只被冻死的蚊子,黏在那件薄荷软糖似的衬衫的糖浆里,一动也不能动。

关熠微微转过头,好像要看林赛,林赛感到空调的风流得更慢了。关熠很快地转了回去,原来他只是看琴键。林赛觉得鼻腔里很冷,好像刚灌了一大口薄荷水。好像在世界另一头。好像在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