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景阳轻轻道“室内熏香,不是沉水香吗?”
“是,但也不是,”衡嘉很快反应过来,答道“此香本原也源自沉水香,后来被调香师加了几味香料,淡化掉原先气息,另成了一味香。”
“那调香师倒很匠心独运,我只在道长这儿闻到过这等香气。”谢华琅感慨一句,又问道“那么现下,这味香叫做什么?”
衡嘉答道“便取用沉水香别名,唤做蓬莱香。”
“蓬莱香,”谢华琅将这名字细细念了两遍,由衷赞道“果真是好名字。”
“叫女郎见笑了。”衡嘉恭敬回了一句,见她无事再问,向顾景阳颔首,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
“《海内十洲记》中记载,蓬丘,蓬莱山是也。”谢华琅思忖片刻,笑道“无风而洪波百丈,不可得往来。上有九老丈人,九天真王宫,盖太上真人所居。唯飞仙有能到其处耳。”
“道长,”她笑道“你这等气度作态,说是飞仙,也差不多了。”
顾景阳垂眼看她,目光隐约有些宠溺,语气却无奈“你又取笑人。”
谢华琅吃吃的笑,却不再作声,伏在他怀里,慵懒的合了眼。
正是上午时分,日光明媚,舒适宜人,微风自窗扇处透入,裹挟了阳春三月的芬芳,内室中无人言语,一时静谧起来。
谢华琅原本只想在他怀中靠一会儿的,也不知怎么,略微合眼的功夫,竟睡着了。
顾景阳垂眼看她,目光敛和,隐约柔情,如此凝视良久,终于低下头,在她鼻尖上蜻蜓点水似的亲了一下。
谢华琅这一觉睡得不算久,醒来时见自己枕着他的腿,少见的有些羞赧,同他告辞,急匆匆想走。
“枝枝。”顾景阳叫住她,温和道“我明日不在此处,你不要来。”
谢华琅嘴上花花的毛病又犯了“我几时说过我明日要来了?”
顾景阳被她堵住,顿了一顿,道“不来便不来。”
“玄祯道长,你怎么比我还娇气?”谢华琅哭笑不得道“我同你玩笑呢。”
她摇了摇他手臂,道“你要出远门吗?”
“不是,”顾景阳道“有些事要处置而已。”
“知道了。”他既没说是什么事,谢华琅便不追问,手指在他掌心勾了下,含笑道“那我走啦?”
顾景阳深深看她一眼,颔首道“嗯。”
谢华琅脚步轻快的离去,直到身影消失在自己视线中,顾景阳方才返回内室,疏离目光在她系在剑首的玉坠上略过,旋即柔和起来。
饮过茶的杯盏仍旧摆放在原地,他原本是想叫人入内收拾的,然而望见她用过的那只白瓷杯时,视线忽然顿住了。
雪白的瓷盏上印了唇脂,娇俏的一点红,恰如六月樱桃。
口脂落在杯上,不留痕迹才奇怪,故而时下女郎贵妇往往会准备怀纸,以便随时擦去。
这等细微礼节,她不至于不知道。
同先前遗落的那只耳铛一般,明明就是故意的。
顾景阳伸手过去,想要触碰那唇印,然而指尖还未触及,便缩回去了。
于礼不合。
……
衡嘉入内收敛茶具时,略加清点,便发现少了一只瓷杯,左右四顾,有些诧异,见顾景阳坐在案前翻阅奏疏,不敢惊扰,等他闲暇之后,方才低声道“陛下,似乎少了一只白瓷茶盏。”
顾景阳眼也不抬,道“是吗。”
衡嘉不明所以,小意试探道“是您收起来了吗?”
顾景阳瞥他一眼,道“你的话真是越来越多了。”
“……”衡嘉垂首应道“是。”
……
第二日便是朝议,顾景阳下朝之后,却没回道观,而是往临安长公主府上赴宴去了。
他自幼长在太宗文皇帝膝下,同底下几个弟妹感情平淡,然而毕竟骨肉至亲,临安长公主几次相邀,总也不好推拒。
临安长公主对于这个胞兄,惯来都是景仰多于亲近的。
先帝性情仁弱,相貌却俊美,郑后亦是名传京都的美人,故而他们兄妹几人容貌皆是不俗。
临安长公主年少时,也曾是备受推崇的皇族明珠,然而同这位长兄比起来,原本清贵华婉的面庞,却骤然多了几分尘土气。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在道观里呆的久了,他身上似乎天然就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眉目之间颇觉清冷,好像随时都能羽化成仙似的。
“朕听说淑嘉有了身孕,”顾景阳侧目去看胞妹,淡淡道“你也能宽心些了。”
临安长公主不意他会知晓这些,倒有些受宠若惊“皇兄能挂念淑嘉,是她的福气。”
顾景阳无可无不可的应了声。
淑嘉县主有孕,正在夫家休养,临安长公主自然不会叫她回府,还有两个儿子,皆是她嫁与郑家之后所生,顾景阳登基之后族诛郑氏,那二子因生母是长公主,方才得以免脱,现下却不敢出现在这个舅父面前。
至于丈夫死后,她新纳的几个面首,就更不能登堂入室了。
内厅中只有他们二人落座,似乎有些冷清,临安长公主轻轻击掌,便闻丝竹之声作响,一行舞伎翩然而入。
脚步翩跹,宽袖飘摇,舞伎们的腰肢也纤细,不盈一握,面庞娇艳,不逊于桃花,石榴红的裙踞飞扬时,仿佛夹杂了三月的春光,极尽精妙。
一舞终了,众舞伎鬓发微乱,金钗斜倾,一痕雪脯掩在织金抹胸之下,盈盈拜倒时春光隐约,活色生香。
顾景阳瞥了眼,目光无波无澜,衡嘉见状,会意道“都退下吧。”
临安长公主神情微滞,旋即自嘲笑道“叫皇兄见笑了。”
顾景阳淡淡道“临安想学平阳公主吗?”
平阳公主便是汉景帝与王皇后的长女,武帝刘彻的胞姐,弟弟登基为帝后,屡次进献美人,其中便包括卫子夫与后来的李夫人。
临安长公主心中未必没有这样的念头,倘若真有美人能被相中,于她,于几个孩子都是一桩善缘。
这虽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可若是光明正大的说出来,便不太好听了。
她有些窘迫,不知如何言说,恰在此时,却有内侍通传,言说浑仪监监正求见。
浑仪监掌天象与节气历法,近来朝中无事涉及,监正却请求面君,倒有些奇怪,顾景阳眉头微蹙,道“传他进来。”
监正年过五旬,鬓发斑白,入内礼道“臣浑仪监监正赵昴,恭问圣安。”
“朕躬安。”顾景阳问道“监正为何而来?”
赵昴面有迟疑,临安长公主见状,便知有不可告于他人之处,起身退避,其余仆婢侍从也一道退下。
赵昴这才低声道“臣近来观天象,颇有不妥,有客星犯紫微星甚急,来势汹汹……”
顾景阳神情微顿,略加思忖,忽然笑了。
“无事。”他道“朕自知之。”
赵昴怔住“可是……”
“监正有心了。”顾景阳轻笑道“由它去吧。”
采青见他如此,心中一惊,慌乱道“这、这如何使得……”
衡嘉心中惊惶远胜于她,然而到了此刻,惯来灵敏的口齿却连半分作用都发挥不出。
他快步跟出去,勉强劝道“陛下,陛下,女郎的脾气,您是知道的,说这些话,想也只是一时气恼,过几日便好了……”
顾景阳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吩咐人去备马,亲自往谢府去。
衡嘉见他如此,当真心急如焚,惯来冷情的人动了心,才更加热切灼烫,陛下以何等心意待谢家女郎,他比谁都清楚,要真是……
衡嘉简直不敢再想下去。
……
日头渐升,阳光也愈见炎炎,衡嘉汗出如浆,自面颊流下,却顾不得去擦,拼死给禁军统领武宁打个眼色,叫他早些去谢家报信。
谢偃与谢允入宫当值,谢令也在国子监,谢家主事之人,自然是卢氏。
武宁只从衡嘉处听了一嘴,见他神情急切,知道此事要紧,不敢耽搁,令副手先去送信,因为时间紧迫,自然无暇说别的。
卢氏听来人说了,心中微觉讶异,然而语焉不详,也猜测不出什么,只知是同女儿有关,似乎是拌了几句嘴,内中如何,却是一无所知。
皇帝今日至此,显然不欲张扬,她也不曾广而告之,吩咐府中人各安其职,又令人开了正门,亲自去门口迎接。
顾景阳登基几年,并未娶后纳妃,后宫空虚,郑后虽在,却也不能再光明正大的出现在人前,至于先帝所留的太妃们,先帝在时便不甚引人注目,现下更是恍若透明,是以宫中并没有可以邀请命妇、主持宫宴的女眷。
顾景阳先前虽也在前朝宫宴上见过卢氏几回,但他显然不会盯着臣妻细看,真遇上卢氏,还是第一次。
谢华琅的相貌更加肖似母亲,他看了一眼,微微颔首道“谢夫人。”
卢氏屈膝行礼,恭谨道“臣妇请陛下安。”
顾景阳此时远没有心思同她客套寒暄,开门见山道“枝枝呢?”
有些事情大家都知道,但若是直言,便有些窘迫了。
卢氏不意他如此单刀直入,心头一突,道“昨日赴宴,小女有些累了,今日便在院中歇息。”
顾景阳道“令人带路,朕有话同枝枝讲。”
“……这个,”卢氏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但见顾景阳神情冷峻,目露肃然,终究还是道“是。”
……
天气一日日热了,谢华琅也愈发惫懒,令人关闭门窗,在内室四角中搁置冰瓮,用以解暑,这尚且觉得不过瘾,又叫小厨房人备了冰镇梅子汤,懒洋洋的窝在躺椅上,边用边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