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原有些意外。看她一眼,低声道:“你没吃几口。再吃些吧,夜里会饿。”
温兰道:“我饱了。且包袱里还有块饼。饿了可以咬。”
厨房里油灯昏暗,她眼睛却被映得微微闪亮,笑容浅淡,落落大方。
谢原看得有些收不回视线,直到听见姜捕头叽咕一声闷笑,这才回过神儿,脸微微一热,急忙接了过来。就着碗沿低头吃了两口,脑海里忽然便跳出她唇刚才也就着这只碗吃饭时画面,顿时就连白饭入口,滋味也觉得十分香甜了。
谢原正有些三心二意时候,忽然听见慧能说道:“众位施主,用完饭后还请早些歇了,千万不要到处乱走。万一看到些什么就不好了……”
马脸侍卫吃完了要去添饭,见锅里饭已经没了,只剩一层锅巴,骂了句娘,一边啪啪地用力铲着锅巴,一边问道:“你什么意思?给我说清楚,老子恨人说一半留一半了!”
慧能眼睛又看了下黑糊糊窗外,缩了下脖子道:“你们可别让我师父知道我多嘴。我也是为了大家好。我跟你们说,这庙里有鬼!万一撞见了,不吉利!”
他这话一出,春芳连饭都不吃了,把碗筷一丢,急忙缩到了温兰身边。
马脸侍卫呸了一声:“有鬼你还不走?老子还没见过鬼什么样,正好抓一只看看!”
慧能显得有些生气,手指着外面道:“我是没地方去,没办法才留下。也是出于好心才提醒你们。你不信就算!鬼就外面东边山墙上。我小时候,这庙里香火还算旺。附近人都会赶来烧香。有一天晚上,一拨留下香客齐齐看到东边山墙上有鬼影来来去去。这帮香客回去后,有暴病死,有家中着火烧死,总之没一个得好下场。就是因为这个,这里现才这么冷清!”
马脸侍卫锅巴也不铲了,噗一声丢下碗,抬脚便往外去,口中道:“老子不信邪,老子这就去看。”
衙役胡大林和齐山见饭没了,这两个也是爱凑热闹,索性便跟着马脸侍卫往外而去
窗子外忽然被闪电照亮,随即是一阵闷雷声。
温兰自然没凑这个热闹。见春芳害怕,拍了下她手,低声道:“别怕,世上没有你想象那种东西……”
她话音刚落,忽然听见外头一阵撕心裂肺大叫。
“鬼!有鬼!”
听声音,正是那个马脸侍卫所发,充满了恐惧。
温兰吓了一跳,猛地抬头,正对上谢原目光。厨房里剩下人也都站了起来,相互看了一眼,立刻往外而去。
“哎哎,别去!看见了会出事!我说了有鬼,你们不信!”
慧能急得脸色发白,双手乱摇,却没人听他,连边上饭堂里朱友莲李珂和圆通也闻声跑了出来。
“三娘子,我怕!”
春芳死死抓住温兰手臂。
温兰自然不信有鬼,只那个马脸侍卫所发声音又着实恐怖,按捺不住好奇心,撇下春芳起身往外去。随了众人赶到东山墙前时,见马脸侍卫竟已坐了地上,两眼发直,胡大林和齐山也是一副见了鬼样子,两腿抖个不停。
“到底怎么回事!”
赶到朱友莲喝了一声。
胡大林腿一软,噗通一声跪了地上,指着身后那堵山墙,颤声道:“鬼,刚闪电下来时,看到一个披头散发鬼从这里飘过,清清楚楚……”
“世子也,竟敢胡说!”李珂脸色不大好,呵斥道,“必定是你看花了眼!”
胡大林不敢再辩,低下了头。
又一道闪电劈下,照得四周如白昼般雪亮。众人虽不相信胡大林说辞,只不自觉地便往那道山墙上看去,温兰也扭头看了过去,顿时惊呆了。
世上竟然会有这样叫她不敢相信事——一个披头散发影子,突然出现墙上。虽然模模糊糊,但完全可以辨认得出,这是个女人身影,痛苦地翻滚着,而且持续了将近三四秒样子。闪电过后,雷声再次闷滚过来,豆大雨点便从天上砸了下来,影子从墙上消失了。
温兰确信自己没有看花眼,等脸上被冰凉雨点砸中,这才惊醒过来,顿时毛骨悚然,后背立刻沁出了一层冷汗,
她都这样了,剩下人自然好不到哪里去,有个胆小衙役妈啊叫了一声,直挺挺地便栽到了地上。
温兰与谢原四目相对,见他也是神色凝重,目光惊疑不定,显然也看到了刚才景象。
“恶灵显身,恶灵显身!你们引了恶灵出来!我叫你们不要去看!看到必定都要死!”
身后忽然响起慧能充满惊惧甚至变了调声音。众人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住口!满嘴胡言!不知轻重!”
圆通回头厉声呵斥。
朱友莲和李珂脸色也都有些变了,四处再看一眼,转身便回了大殿。
大殿里十几个人,却无人开口。耳边只有雨点落头顶瓦片上窸窣之声,东北角漏雨,雨柱哗哗地流,地上积了一大滩水。
温兰毕竟有过与寻常人不大一样职业经历。很便镇定了下来,陷入沉思。
圆通终于对着朱友莲和李珂说道:“世子,李大人,我徒儿脑子不清,时常胡说八道,二位海涵,千万莫要放心上。所谓恶灵之说,不过都是以讹传讹……”
他越这样说,众人反倒越想到方才那面墙上见到影子,后背渀佛渐渐也生出了一丝凉气,却无人开口。
李珂勉强道:“子不语怪力乱神,君子当正道心。方才墙上所见,十有八-九乃是树影所投。何况还有世子这样福泽深厚贵人此……”
他嘴里这么说,声音却有些颤抖。
朱友莲这里地位高,见旁人齐齐望向自己。他走南闯北时常游历外,胆子也不算小。刚才墙上影子虽然诡异,却也不想表现出恐惧,便咳嗽一声,道:“李大人言之有理。都去歇了,明日想办法上路要紧。”
他都这么说了,剩下人自然无话。圆通急忙前头带路,领着他往自己禅房去。
能睡人屋子,都与厨房饭堂并排这一进。因和尚们早走空了,房间还挺多,草草收拾了下。朱友莲睡了圆通禅房,两个王府侍卫各占朱友莲左右一间。李珂、师爷一间,谢原、姜捕头一间,温兰和春芳一间,圆通一间,剩下衙役车夫和小和尚慧能也各自分房安顿了下去。
这一夜,温兰雨声中睡睡醒醒,连梦里渀佛也一直翻腾着那个诡异人影。天亮时候,雨终于停了下来。她和春芳去厨房做早饭,煮了一大锅粥,好时,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声叫:“不好了,死人了!”
温兰一惊,立刻匆匆出了厨房,一眼便看见西边山墙一侧数过来第四间房门前围满了人。
她知道那间是圆通禅房,昨夜让给了朱友莲。
难道竟是朱友莲死了?
温兰一凛,迅速跑过去,挤了进去,才见朱友莲正站门口,脸色很是难看,眼睛死死盯着床榻上那个人。
他马脸侍从一动不动地仰面躺床上,咽喉处被割开了一个大口子,暗红色血流了满身,血液已经凝固。眼睛睁得滚圆,表情狰狞,渀佛临死前看到了什么恐怖事情。
出于职业习惯,温兰立刻推开人,靠近了床铺,俯身下去仔细查看。
确实已经死了。根据尸僵和尸斑程度,很便确定了大致死亡时间。
“他死夜里丑时中这个时段。”
她站起来,对着众人如此说道。身后十几个人面面相觑。
李珂见朱友莲盯着温兰,面露惊疑之色,急忙解释道:“世子有所不知。她是我侄女,对刑验之事颇有心得。并非故意冒犯。”
“难道真是恶灵所为!”
姜捕头脸色微变,脱口而道。
众人背后一
凉。
温兰道:“不是恶灵!他是被人用利刃割破喉咙。”
“但是门窗都是闭着……”另个王府随从脸色发白,吃吃地道,“我见他迟迟不起身,敲门也不应,踹开了门,没想到……”
“有人趁他睡着时候杀了他,制造了一起密室杀人案而已。”温兰道。
圆通脸色灰败,念了声佛,看向朱友莲,低声道:“世子,昨夜……”
谁都知道,昨晚这间屋子本是圆通让给朱友莲。但现,马脸侍卫却被发现死了这里……
朱友莲皱了下眉,道:“毛健昨夜睡我左边屋子,打鼾声响极大,吵得我睡不着,叫也叫不醒。我便与他换了房间,让他睡这里,我睡他屋子去了。”
毛健就是他另个方脸随从。
“是谁,谁杀死了他?”
朱友莲目光扫过众人一圈,咬牙切齿地道。
很明显,如果不是所谓恶灵杀人,那么凶手目有可能是朱友莲,只不过不知道床上已经换了人,这才错杀而已。
谋杀宣王府世子,这胆子……
“这里没有外人可以进来,凶手必定就我们中间。没查清之前,每一个人都有嫌疑。”温兰说道。
众人面面相觑,惊疑不定。
“慧能小和尚呢?”
李珂忽然想了起来,四处张望了下,不见他身影。
“他昨晚睡柴房边那间屋子。去看看,这个懒鬼,现还不起身……”
圆通急忙领人过去。
门并没反拴。等推门而入,众人大吃一惊。
小和尚慧能竟也已经死了。靠坐地上,头无力地耷拉下来,死状和马脸随从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