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他们过来,也有另外一层缘故。苏破任职的右骠骑军在前年北征时战损严重,在战场上的表现也与其澧源上三军的称号不符,所以朝廷一怒之下就一直没有恢复补充右骠骑军的兵员。不仅不补充,兵部还不断从右骠骑军和右神威军里抽调所剩不多的将士补到其他军里,所以这两年军旅中一直在流传着两个军早晚要被裁撤的话。苏破这个营尉其实早就有名无实。侯定的遭际也差不多少。威武军是十九年北征的主力之一,北征失利之后当时的司马和司马督尉以及军旅级将校都被撤换,新来的军司马和侯定的父亲结有宿怨,当然不可能待见侯定,上任没几天就挑个小错把侯定从骑营副尉的职务上撸下来,随便指了个草料场让他去当指挥使。就因为这,侯定被气得大病一场,直到今年夏天才算好转过来……这两个都是心高气傲的人,在职务时多半得罪过一些同事同僚,如今不受重用了,背后自然有人朝他们砸黑砖说小话在上司面前搬弄是非,日子肯定不好过。再加他们的长辈既不在萧系也不是杨系,早就在军中靠了边,根本帮不上他们什么忙。所以他们俩这番过来,肯定也有在商成面前留个好印象的想法。他们大约在想着,管他商成是侥幸蹿起还是走准了门路,好歹也是位上柱国,他说一句话,萧坚杨度不听自然是理所当然,可换了别人,还有几个人敢不听?
他在心头揣摩着苏破和侯定的想法,就站起来给他们倒酒。
苏侯二人连忙站起来,捧着盏说:“不敢。”
王义不理他们,把他们手里的盏都斟满,轻轻的声音哼了一句:“还楞着?快给大将军敬酒!”
两个人这才激灵一下反应过来。苏破领头,双手捧起盏面对商成,“职下”两个字才说出口,商成已经不耐烦地摆手说:“我今天的酒已经有点沉了。你们要是没什么要事,喝了这碗酒就退下去吧。”
苏破和侯定楞了一下,才先后说道:
“……是!”
“……职下凛遵钧令!”
说完不再赘言,低头大口吞了盏里的白酒,便这样捧着盏一步步地退出阁室,直到门口的使女掩下棉帘。自始至终商成也没再多看他们一眼,倒是王义把他们俩送出门,在门外拉着手与他们说了好些话。
重新坐下之后,王义沉吟了半天,最后还拿定主意劝告商成两句。他觉得商成做得有些过分了。虽然苏侯两家眼下不得势,但耐不过人家长辈在军中的资历长远,商成得罪两个后进不要紧,总要给他们的长辈一个面子吧?就是不温言抚慰俩人几句,何至于连他们告辞时也不起身相送?
商成被他的一番劝告弄得目瞪口呆,默了半晌才问道:“你没喝多吧?”他记得王义是十来岁的时候父亲祖父才相继去世。十几年的时间,怎么两个老人就没教王义一点用得上的东西?还有王义那两个叔父伯父,平时也不指点一下毅国公么?让他去送两个八品的校尉,这不是扯淡还是能是什么?!
王义瞪起眼睛望着商成。他有点恼怒。他好心好意地劝戒商成要虚怀若谷而不要自恃傲物,免得不知不觉就得罪别人,结果却被商成讥笑嘲讽,这不是一片好心被人当成驴肝肺么?
商成自顾自地只管吃喝,压根就不理会王义。一顿饭吃得断断续续,酒也喝得很不畅快,他还很不高兴哩!
他们俩一个沉默不语一个闷头吃喝,酒席上的气氛立刻就有些压抑。两个歌姬这回才算真正见识了什么是将军威仪,连酒都不敢再劝,绞着丝绢坐在鼓凳上一声不吭,生怕不小心招来一场祸事。
就在这时,阁室的正门却吱嘎一声被人推开,一个人走了进来,先对王义说:“刚才听梁风的姑娘们说,你在这里设宴款待贵客,我还当是她们哄骗我,没想到你居然就真在这里。”说着转过头眯缝着眼睛看了商成两眼,似乎是在回想什么事,突然一合掌,笑道,“我道是谁如此地面善!一一哈哈,应伯,去年一别,这一向以来可是安好?”
这人看上去不到三十岁左右的年纪,眉目清秀,稍稍带点八字的黑眉下一双黑得发亮的瞳仁在灯笼的黄光里熠熠生辉;幞头,皮裘,厚底靴,打扮并不如何出奇,但浑身上下收拾得紧凑利落,配着嘴角的一丝若有若无的恬静澹泊笑容,愈加显得风度翩翩。商成只楞了片刻就记起来这人是谁,正想退开席桌起来见礼,王义先站起说道:“七王,你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