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头的方士手持桃木剑，隔一尺贴纸钱一张，用竹竿立在门口台阶上，能引亡者阴魂返家，最后将草木灰细细铺洒在地上，若是亡者回魂便能留下足迹。/p
秦无衣收回目光，在护卫带领下穿过前院，方才看出宋家府邸有多大，院内古木林立，亭台楼榭，廊回路转。/p
斋在东南角，顾洛雪查阅过大理寺的卷宗，宋开祺遇害当日，在离开宋府前一直留在斋办公。/p
秦无衣走进斋，身后留下清晰可见的脚印，想必宋开祺遇害后，这里再无人进出，房间里布满灰尘，还保持着宋开祺最后离开前的模样。/p
秦无衣环顾一周，斋陈设简致，又不失风雅，一幅灵秀淡雅法悬于南墙，上四字：真水无香。/p
看落款印章应是宋开祺手迹，法淋漓悠远，与这斋相得益彰，从中能窥其心境。/p
秦无衣信步走到座椅前，矗立良久缓缓坐下，顾洛雪大惊，刚想提醒那是侯爷主位，外人不能随便僭越，但随后又一想，大半夜硬闯侯府，已经惊动乐阳公主，能不能活着出去都还不清楚，还在乎什么礼节。/p
秦无衣久坐不语，目光如炬扫视斋，悬于墙上是一把古琴，想必宋开祺平日里通达从容，闲时坐抚琴，明月来相照。/p
案几上有一盆七里香，有驱虫防蛀之效，久未打理，初露枯败之相，案头置有铜炉，启开一侧的鎏金银盒，香料的气息喷逸散出。/p
秦无衣揭去铜炉上的镂空盖子，炉内旧香饼已经枯涩无味了，只剩下雪样的霜灰，清理干净后从银盒中取出香饼，点燃后置于炉内，一会后，从镂空的缝隙中飘出一缕缕似有似无的氤氲。/p
铜炉一侧是灵璧石，石质坚硬，敲之铿铿，历来为文人所钟爱，上架一支尖毫，笔端墨汁干涸，砚台中还剩下少许研磨的墨迹，一方章印置于笔前，看印纹是宋开祺的官印，如此重要之物竟然随意放置，可见宋开祺离开时走的极为匆忙。/p
案几旁还有一个火盆，里面盛有少许纸灰，秦无衣在里面翻找，拾起一片还未燃烬的纸角，可惜上面没有文字，倒是纸张的质地让秦无衣眉目微微一皱。/p
聂牧谣在斋走了一圈：“一桌一椅一方几，一窗一屏一天地，瞧这斋，这位宋侯爷不像是附庸风雅之辈，还真是宁静致远，颇有建安风骨，如此旷远澄澈之人，行事必定淡泊豁达，为何离开斋时竟这般仓促，莫非受到了什么惊扰？”/p
顾洛雪掌灯走到案几前，埋头细细观望案，面露疑色，还未开口，就听见斋外有嘈杂之声。/p
大门被人一脚踢开，一名长相俊朗，器宇轩昂的男子握剑而入，看他身穿长子孝服，顾洛雪就猜到来人是宋开祺独子宋宸。/p
宋家被封县侯，世袭罔替，宋开祺一死，宋宸继侯爵位，按礼当拜，顾洛雪本想上前迎拜，被宋宸一脚踢在肩头，力道不轻，顾洛雪半天没站起来，捂着肩膀强忍痛楚。/p
宋宸双目溅火，身后护卫也剑拔弩张，见到秦无衣坐在斋座椅上，更是怒不可遏，全然不顾身份，仗剑一指大声呵斥：“汝等无礼擅闯，惊扰家父尾七法事，罪不可赦，还胆敢僭越斋，脏了家父清净之地，混账贱奴，还不给本侯滚下来。”/p
“宋开祺也是风雅之人，你带剑进来坏了斋茶香墨韵的意境，宋开祺九泉之下怕是也难瞑目，你为子，是为不孝。”秦无衣不动如山，声音虽轻，却有泰山将崩之势，“她奉大唐律查案，有官命在身，你竟敢出手伤人，为臣，是为不忠，你这个不忠不孝之徒，莫不成你还想造反不成？”/p
“你……”宋宸被秦无衣这番话说的无言以对。/p
“宸儿不得无礼。”/p
声音从屋外传来，满屋嘈杂瞬间安静，宋宸连忙收剑退了半步，脸上戾气全无，人影缓缓没入斋，所过之处家仆、护卫纷纷跪迎，一名妇人款款而至，虽然身着素服，不施粉黛，但与秦无衣对视，顾盼之际，威仪毕现。/p
顾洛雪强忍肩伤跪地迎拜，即便是聂牧谣也屈膝俯首不敢仰视。/p
宋宸站在一旁毕恭毕敬：“阿娘连日操劳，还是早些回房歇息，此等琐事交由孩儿处置便是。”/p
妇人不语，目光始终落在案几前的秦无衣身上，众人皆跪，唯独秦无衣正襟危坐，与之直视，全无丝毫怯弱之意。/p
家仆前来通报，大理寺深夜到府查案，乐阳公主就感觉事有蹊跷，定睛打量秦无衣一番，莫说区区大理寺，就是一亲王到了这儿也端不起这等架势，朝中掌权重臣自己都耳熟能详，细想一遍竟无眼前这人。/p
乐阳公主心里暗暗思索，胆敢在侯府和自己面前如此嚣狂，怕是受人指使，才敢这般有恃无恐。/p
乐阳长袖一挥，示意护卫和家仆掩门退下：“犬子年幼，疏于管教，冒犯之处还望上官海涵。”/p
秦无衣也不接话，望向跪地不起的顾洛雪：“你肩伤可重？”/p
“啊……”顾洛雪一愣，万没想到这个时候，秦无衣居然会问自己伤势，“无碍。”/p
“乐阳久不闻朝中之事，不知上官何时新晋，又是奉何人之命调查？”/p
秦无衣置若罔闻，对顾洛雪说道：“方才我见你对斋有所疑虑，如今有乐阳公主在此，你但说无妨。”/p
顾洛雪起身：“敢问公主，宋侍郎遇害后，这斋可有他人进出？”/p
“宋郎遭逢惨祸，本公主痛不欲生，怕睹物思人，特命人锁了斋，至今无人进出。”/p
“宋侍郎死因与勘查河道有关，命案发生后，大理寺始终无法找到宋侍郎的《勘河纪要》，三司虽然多次派人来侯府核查，但碍于侯爷和公主身份尊贵，都未详加搜寻。”顾洛雪不卑不亢直言道，“若是按照公主所言，斋在宋侍郎遇害后再无人进出，为何案几上有浅浅痕迹，分明案几上原有物件，被人事后取走，才导致尘埃沉积不均留下印记。”/p
乐阳公主：“听你言外之意，是指摘本公主监守自盗？”/p
“卑职不敢。”/p
“不敢？”乐阳公主冷笑一声，“今晚这侯府里，还有什么是你们不敢的。”/p
顾洛雪一身正气，朗声答道：“《勘河纪要》至关重要，仵作验尸未在宋侍郎身上找到，或许被宋侍郎留在府邸，若是能找到或许能让命案水落石出，卑职猜想，公主也想早日为宋侍郎讨回公道。”/p
乐阳避而不谈：“你们还未回答本公主，是受何人之命查案。”/p
“卑职大理寺掌狱捕快。”/p
“这么说，你是受越南天调遣？”/p
“是。”/p
“好，好的很。”乐阳公主脸色一沉，之前不知道秦无衣等人底细，一直隐忍不发，“区区大理寺居然欺到侯爷府来了。”/p
秦无衣突然问道：“你怕什么？”/p
“我怕？我堂堂大唐公主，何惧之有？”/p
“她问你《勘河纪要》，你顾左右言其他，闪烁其词，分明是有所隐瞒，这斋除了你，想必也无人敢进，我就问你，你从案几上拿走了什么？”/p
“放肆！”乐阳勃然大怒。/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