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谍小组恶贯满盈,你偏死板墨守成规,反而是下成。
“还以为你会有些纠结。”
“我的问心无愧,不包含敌人。”
有底线,但不迂腐。
朱越说道:“上峰的意思也是如此,既然没有价值枪决给遇难者泄愤也好。”
“不是泄愤,是给遇难者一个交代。”
“交代!”朱越正色说道。
“都杀还是只杀‘角蝉’?”宋书堂问道。
毕竟日谍如今留着,往后也不一定无用。
“有关此事上面还在商议,有些认为无需枪决关押即可,有些则认为应该统一处决,登报宣传鼓舞人心,总之都有道理,看最后是何结果。”.
“竹内一郎呢?”
“大概率会杀掉。”朱越的回答宋书堂并不意外。
因为这个人你无法命令他,他想回答的问题会告诉你,若不想回答奈何你使尽万般手段也无用。
如今竹内一郎便不再回答任何问题。
留着何用?
杀之彰显军统局能力,打击蠢蠢欲动汪逆派系,则能更具价值。
且竹内一郎自己求死,也算完成他的条件。
“他想我亲手送他。”
“惺惺相惜?”
“谈不上。”
“我和上面说。”
“多谢。”
接下来两日,情报科等来了对六足小组众人的安排。
‘角蝉’公开处刑,给各界一个交代。
‘矛蚁’、‘金蝎’、‘盾蝽’、‘螳螂’、‘蚱蜢’五人则分别关押在息烽监狱、西北看守所、煤窑集中营。
‘虎蜂’原按他要求枪决,火化送骨灰到沪上。
最先处决人员自然是竹内一郎。
上峰同意宋书堂来执行枪决,与竹内一郎本身要求也有关。
出门前去校场偶遇行动科科长岳笺,观其脸色不好。
龙昊要与他一同前往校场,在一旁低声解释说道:“行动科电报外勤人员拦截出逃官员,以及从总部派人前去追杀,全都失败了。”
“两名叛逃官员已到沪上吗?”
“到沪上已与汪逆集团汇合,日本人将其严密保护,再无暗杀可能。”
“难怪岳科长脸色如此难看。”
“一早就被行动处处长叫去骂了一顿,这不刚刚才出来。”
“走吧。”宋书堂觉得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发现较晚调查又
耗费时间,官员出逃已成定局,再想阻拦难度太大。
行动科行动失败不算稀奇。
“不过听说行动科不打算放弃,想在沪上筹划几起刺杀行动,打击汪逆等人嚣张气焰,找我们情报科要资料来着。”
“应该能有成效。”宋书堂其实很清楚,军统局最开始就是以暗杀见长。
搅动满城风雨,暗杀不少投敌汉奸。
后日本人逐渐站稳脚跟暗杀处处受阻,效果大不如从前。
加之党内人员被捕叛变为其做事,更是知根知底防范有加,导致暗杀行动举步维艰,反倒折损不少人手。
因此前段时间暗杀计划渐少。
可此时汪逆等人秘密谋划成立伪政府,这军统局必然要予以回击,情报科提供情报,行动科计划行动,沪上只怕又要陷入血雨腥风之中。
双方定会互有损伤,很难有哪一方能完胜。
可这便是一次博弈。
日本人要向大家证明,有他们的保护,投靠人员安全无忧,可以放心投诚。
军统局则要告诉众人,叛党叛国罪不可赦,下场唯有一死,威慑内心泛起苗头之人老实下来。
这场博弈至关重要,行动科与情报科通力合作,务求取得成效。
两人前往校场路上依然可见满目疮痍,但多日加班几点抢修使得电力、水力等恢复正常。
如今道路也已经清理修补结束,多数在于修缮房屋。
宋书堂对一旁的龙昊问道:“之前空袭损失统计出来了吗?”
“六月三日敌机空袭目标主要集中在以朝天门、望龙门、太平门、储奇门一带为中心的下半城。都是住宅比较集中,人口密度较大的区域,且轰炸中使用了燃烧弹,使得下半城住宅、商业建筑都沦为火海,数日不熄,近20条街道成为废墟。
六月四日敌机因前一日空袭过程中受损数量减少,可轰炸力度并无减弱,依然是使用大量燃烧弹、爆炸弹,集中轰炸商业中心上半城,这一区域几近焚毁。国泰电影院、罗汉寺、长安寺以及不少驻渝外国使领馆和教堂都未能幸免于难。”
听着从龙昊口中说出来的话语,宋书堂看着面前的景象,深感山城人民之痛苦。
可立于焦炭旁的募捐箱前同样围满了人。
拿着铜制大喇叭宣传抗日的演讲,总是大家关注的存在。
没有人想要屈服,在废墟中也要战斗。
“人员伤亡呢?”宋书堂最为关心的问题。
“目前尚无具体数据,但根据山城防空司令部的初步调查报告显示,近4000人死亡,2000多人受伤,损毁建筑物4800百多栋,约20万人无家可归。”龙昊提及这些数字同感愤恨。
原本山城便人多房少出现房荒,如此一来只怕情况更为严重。
龙昊继续说道:“年初就批准了《山城市紧急疏散人口办法》,社会局发布《告公众书》,在市郊划定了迁建区,打算将大量人口和机关迁入,一来缓解市区压力,二来有助于躲避日机轰炸。
现在大部分人都前往迁建区,虽是离家却也不算远,还不到背井离乡的地步,也算是解决当务之急。”
早先就对此有所筹划,如今不至于一下子被打的措手不及。
可终归离开熟悉港湾,不少人恐怕也会心有伤感。
一路所见轰炸后的景象,两人赶至校场。
校场内无闲杂人等。
竹内一郎被审讯科成员押送至此。
处决一事已不重要,科长、处长并无出席。
看到宋书堂由远及近,竹内一郎反倒露出微笑。
“等你好半天。”竹内一郎神色轻松。
“不留念?”
“人世间确实再无留念。”
“那会有人留念你吗?”
面对宋书堂的这个问题,竹内一郎停顿了一下,后笑着摇头。
至于‘角蝉’之事宋书堂没有提及。
针对竹内一郎的处决并不公开,无人旁观。
“还有遗言吗?”宋书堂再问。
竹内一郎抬头望着远方不知在想些什么,后缓缓说道:“日后若再抓捕日谍成员,能给痛快时,莫要让他过多痛苦。”
“我尽力。”
“多谢。”
“客气。”
言尽于此一旁科员上前递给宋书堂一杆步枪,竹内一郎站与面前,而非背对。
更无跪下之意。
直面枪口竹内一郎面色不改。
“请。”竹内一郎声音洒脱。
宋书堂提枪、上膛、端起、瞄准一气呵成。
在竹内一郎略带笑意的眼神之中,没有犹豫扣动扳机,一声枪响带着些许硝烟味道,竹内一郎缓缓倒地。
眉心中枪,眼神失焦!
将步枪交还给一旁科员宋书堂说道:“送去火化,骨灰收集送来情报科。”
“是。”
干净利落!
没有太多言语和犹豫。
一声枪响过后身死道消。
走出校场龙昊有所感概说道:“竹内一郎如此人物偏做情报工作,或许换个地方他更加能大展才能吧?”
“我们的很多同胞连错误的道路都来不及走,便死在战乱之中。”
“百姓苦!”
回到情报科和科长汇报竹内一郎已经处决,接下来便是等待骨灰送来。
速度较快,等到晚上装着竹内一郎骨灰的坛子便已经送来。
情报科特意交代,坛子乃是精品烧制,同时准备了实木盒子,将坛子放入其中,给足竹内一郎尊重。
同时军事处处长鲍意伟亲自书信一封,说明归还骨灰之意,便让人送去沪上。
到沪上之后找中间人出面便可。
这事不难办。
无需军统成员冒险。
连夜出发!
等到第二日军统局公开处刑‘角蝉’,邀请各界人士旁观,文化界众人来的最多,誓要亲眼看着杀人凶手‘角蝉’以命偿命。
‘角蝉’被捆绑跪在场中,眼神满是怨毒。
在一番宣讲结束之后,对‘角蝉’进行处决,多家报社前来报道。
‘角蝉’嘴巴被堵,不然或许会有很多话想说。
伴随一声熟悉的枪响‘角蝉’倒地不起。
照相机抓紧时间闪烁,情报科成员也不阻拦,反而是错开身子让他们拍摄。
宋书堂与朱越站在一旁观此景象,觉得算轰炸之后的一针强心剂,民众需要激励性的文章出现。
不过在散场之时看到一位熟人。
朱越用肩旁撞了宋书堂一下说道:“朝你走来了。”
《新华日报》孟佳期!
确实朝着他而来。
“我先走了。”朱越打算离开。
“留我一人?”
“《新华日报》我懒得打交道。”
“那你也不能丢下我啊。”
“人家找你又不是找我。”
言谈间朱越已经远去,宋书堂面对孟佳期笑意盈盈的眼神,自然无法视而不见转身离开。
“恭喜。”孟佳期走近善意恭喜。
“你也来这种现场,不害怕吗?”
“怕枪决?”
“是啊。”
“不怕。”
眼看孟佳期握着本子的手上带有伤痕,宋书堂问道:“怎么弄的?”
“你说手上?”
“对。”
“前几日在救助队帮忙救助百姓、运送伤员、清理废墟时不小心弄伤的。”
今日场面有何害怕?
孟佳期前几日断臂残肢每日可见,亲手收敛更是数不胜数。
“量力而行。”宋书堂能猜到孟佳期卖力的模样,不然何至于此。
“尽力而为。”孟佳期的眼神依然带着清澈的透亮。
他与孟佳期并肩离开现场,路上问道:“现在要回去赶稿子吗?”
“稿子由同事负责写。”
“分工明确。”
“你着急回科里吗?”
“有事?”
“上次见说请你吃饭你忙没空,这便多日未见,如今好不容易碰上,看你肯不肯赏脸。”孟佳期语气带着点揶揄。
“当日确实事忙。”
“今日?”
面对孟佳期眼神宋书堂说道:“有空。”
“那就一同吃个饭吧。”
“捐款乃是我自愿为之,你也没必要非请我吃饭。”宋书堂无奈说道。
孟佳期却说道:“想你下次再捐一些行不行?”
“你这是逮住一个人动员吗?”
“谁叫你又发奖金了。”
“这奖金还没焐热乎,就被惦记上了。”
“嘿嘿。”孟佳期勾起嘴角露出笑意。
此刻确实也到饭点,两人便就近找了一家本地菜馆,点了几个当地特色菜。
重油重辣!
“吃得惯?”宋书堂对孟佳期问道。
“吃得惯。”她虽不是本地人,却吃得惯这些辛辣之物,与外表反倒是有些出入。
吃饭期间两人闲聊。
孟佳期问了几句有关‘角蝉’的事情,算是做个独家访问,让《新华日报》的文章更具客观性。
宋书堂便说了一些能说的内容。
但其实对于‘角蝉’他不太了解,毕竟抓回来时价值便不大,直接交给审讯科负责,他都没怎么见过。
主要说的是六足小组设计杀害文化界人士,陷害军统局之事。
军统局此番也是打算借着报纸之手,将此事告知众人要一个清白,已经暗中与几家报社透露。
《新华日报》显然不在透露范围之内,故而听宋书堂提及此事,孟佳期立马拿出本子和钢笔开始记录。
多一家报社澄清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因此宋书堂说的也没有什么压力。
这顿饭吃的算是愉快。
原本无需赶稿可如今有了一手资料,吃完饭孟佳期便告辞,急匆匆赶回报社,要将这些信息告诉同事,以便稿子更加丰富且真实。
不过离去前孟佳期说又欠人情,下次有机会再请他吃饭。
辞别孟佳期,宋书堂便也回情报科来。
至于下次吃饭他只当是客套话。
刚进情报科龙昊便一脸神秘凑上前来问道:“有个女的找你?”
“组长这嘴也不像是情报科的人啊。”宋书堂不用想都知道是朱越说的。
“怎么回来这么晚?”龙昊充满好奇。
“你觉得呢?”
“不会吧?”
“麻烦清理一下你的脑袋。”
“说说。”
“你也不应该在情报科,你和组长结伴去中山室挺好。”
军统局中山室辖有四一图书馆和一个健乐股。
健乐股主管文娱活动。
让朱越与龙昊去负责局里的文娱活动,应该有一手。
“真没干嘛?”龙昊一脸不信。
“就吃个饭。”
“那还好,组长让我提醒你,《新华日报》内的工作人员,少接触为妙。”龙昊可不是单纯好奇,还肩负提醒任务。
“我心里有数。”宋书堂明白此提醒深意。
“先别急着回去办公室,梅暮稚子想见你,审讯科刚派人来传话。”
“见我?”
“她已经准备被送去看守所关押了,预计明天就回走,因此想在临走前见你一面。”
“也没啥好说的。”宋书堂不知道和梅暮稚子见面还能说什么。
“你还真是无情,利用完连见面都不愿意。”
“她知道被我们骗了吗?”宋书堂问道。
“还不知道,没人告诉她。”
“我去见她。”
“你要告诉她吗?”
“算了吧。”宋书堂觉得没必要。
知道与否已经没有太大意义。
“你还算有点良心。”龙昊开玩笑说了一句。
“你少跟着组长,不学好。”宋书堂离开前笑骂道。
艳阳高照!
山城的气温逐渐拔高,晌午日头已经有些灼人。
再过一旬,许就可以感受山城之热。
廊间偶有一缕清风袭来,扑面凉爽之意搅动树梢沙沙作响。
来至审讯科前去见梅暮稚子。
再见面她已经换了一身衣服,同样洗漱打扮一番,反倒是有些初次相遇时的青涩学生模样。
看到宋书堂过来梅暮稚子双手叠放在腹部,微微侧身坐直,轻轻抬起的下巴彰显一抹莹白。
“我要走了。”梅暮稚子轻声说道。
“你本就不该来。”
“听说要将我关押去歌乐山麓,距离尚不算远,你会来看我吗?”
面对此问题宋书堂本不想继续演戏,可人生如戏戏如人生,情报工作者更是如此。
观其期待眼神宋书堂话锋一转说道:“若有机会的话。”
如今这场戏其实耗费不了太多东西。
至于日后是否有用也无从得知。
但演还是要演一下。
全当闲棋冷子。
“我等你。”梅暮稚子有些激动的说道。
“别专门等,我不常去。”
“可我除了等,还能做些什么?”语气略带伤感。
命是活下来了。
却失去了自由。
或许竹内一郎的选择才是正确的吧。
预见自己日后命运梅暮稚子无限感伤。
“先活着吧。”
“活着!”
“我会三五不时安排人给你送些生活物品,以及吃喝之物。”
“谢谢。”
“自己保重。”
“我叫梅暮稚子,家住山梨县,每日都可看到富士山,景色非常美。儿时我妈妈喜欢带我在田野里玩耍,我爸爸则喜欢带我下河爬山,可我总是向往不远处的京都,有机会去京都我便毫不犹豫选择前往,谁知多年连家乡的土地都无法再踏足。
果树飘香,花卉斗艳的场景只存在儿时的记忆之中,或许爸爸妈妈已经忘了我吧,从孩童出来也有十几年,还真的是光阴如水。”
梅暮稚子絮叨的说了一番话。
宋书堂仅是静静听着。
最后梅暮稚子展颜一笑说道:“我爸爸名叫梅暮海斗,我妈妈名叫寺门恵利香,若我那天死了麻烦你将我交还给他们。”
“我尽力。”
“十分感谢。”梅暮稚子起身对宋书堂鞠躬。
九十度的鞠躬让梅暮稚子迟迟没有直起身子。
宋书堂的眼神之中没有同情。
自己的同胞他尚且同情不过来,对敌人何来同情之感?
几息过后梅暮稚子将腰直起,冲着栅栏外的宋书堂说道:“我知道你骗了我。”
“但已经不重要了不是吗?”她在宋书堂开口前又说出这样一句话。
“抱歉。”
“你不用抱歉,正如你说的一样,用假意能换来的只有虚情,我也算是自尝苦果。”梅暮稚子知道从始至终,失了方寸的唯有自己。
在她眼中不专业的宋书堂,反倒早早立于不败之地,坐看她内心风云变幻兵慌乱马。
她如何得知此事宋书堂认为无关紧要。
如今被知晓也无伤大雅。
大家都是理智的人,尘埃落定胜负已分,再言其他已无意义。
可梅暮稚子望着眼前之人,她觉得自己输的很大一部分原因,则是误判了宋书堂对她的心意。
说来可笑!
“‘虎蜂’现在怎么样?”梅暮稚子询问。
“已被处决。”
“他这样的人居然落得如此下场,很难想象。”
“侵略者不会有好下场。”
梅暮稚子抿了抿嘴没有再说话。
宋书堂离开前说道:“安心接受关押,答应你的吃喝以及日用物品,不会言而无信。”
“再会。”梅暮稚子鞠躬送别。
从审讯科回来龙昊自然又凑上来。
“你和狗皮膏药一样。”宋书堂忍不住笑骂。
“大家都这么说我。”
“你倒心态好。”
“快说说梅暮稚子找你干什么?”
“她都已经知道事情真相了。”
“那没有在你面前要死要活,生吞活剥了你这个骗子。”
“她比你理智。”
“表面平静,内心汹涌。”
“日后每隔一段时间给集中营打个招呼,给她送些吃喝用度。”
“你玩真的?”龙昊略显吃惊。
“玩什么玩,先保持接触,谁知道日后会不会有用。”
“竹内一郎布局未雨绸缪,你这布
局算什么,走一步看一百多步?”
“少废话。”宋书堂这哪里是布局,无非是闲来无事走的一招闲棋罢了。
付出不多,有没有回报都可。
……
……
今日沪上虹口公园附近一花园洋房“重光堂”内气氛紧张。
一大早便有一骨灰盒送至此处。
其内书信一封。
看过书信之人脸色具是惊变,层层向上传递,最后连同骨灰盒子与书信,放于负责人土肥原贤二的办公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