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兄啊,书岂会没有空闲读?无论马上、枕上还是厕上,公文不可阅,却是读书的好地方!”
他这本是抄前人故智,但李泌听了却新鲜,忍不住抚掌赞叹道:“此言大善,非真爱书者不能道也。”随即斜睨李汲:“却为何写不好字?”
李汲赶紧顾左右而言他:“阿兄,日间听建宁王提起什么‘浑羊殁忽’,似为胡语,不知道所指何意啊?”
“确实是胡中传来,乃以整羊破腹,塞入整鹅,烹熟后即弃羊而唯食鹅……奢侈糜费,以此为甚!昔年曾盛行于长安城内,则国家日渐奢靡,国势盈满而缺,由此物即可得见一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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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晚,李泌秉烛阅读,直到更深,李汲反倒是早早便登榻去睡了。
——其实这年月榻的主要功用还不是卧具,只是处于坐具和卧具之间的一个过渡态,但好在这张榻够宽够大,即便二人也可勉强卧下,而既然李汲自称不喜欢睡地铺,李泌便也只得敬陪。
第二天一大早,李泌又被李辅国给叫走了,仍然把李汲一人留下。不过李汲才刚在院中锻炼完,命冉猫儿打了一桶温水来擦身,便另有两名宦官抬着一个竹箧进门,说是长源先生要读的书。
李汲大喜,忙叫他们将书卷搬入后寝,然后他把冉猫儿等全都支开,就去翻捡竹箧——
都有些啥咧?《孙子》、《尉僚子》、《易经》、《尚书》、《淮南鸿烈》、《东观汉纪》、《三国志》、《太玄经》……
啊呸,这些我都熟啊,要来何用?难道真让我背书以备将来去考进士不成么?!
好不容易翻出一部《文选》来,其名陌生,看看前言,乃是南朝梁太子萧统所编纂的诗文总集——貌似不全,只有十几卷。不过在这十几卷里,也收录了不少晋朝以后的诗文,李汲可以和自己的时间线相互对照——
呀,原来此世也曾有陶渊明、谢灵运……这个鲍明远又是谁了?诗写得很不赖啊……
最后一卷,不是书,展开了一瞧,题头写着:恭录高宗天皇大圣大弘孝皇帝御制诗六首。
什么“天皇大圣大弘孝”云云是啥玩意儿,李汲自然搞不懂,但看笔迹颇新,应该是时人所录,那么所指必是本朝前代天子——若是前朝皇帝,不可能不把朝代名写上去吧。唐朝倒确实有个高宗,这在李汲本主的记忆中可以检索得到。
六首诗分别是——《太子纳妃太平公主出降》、《过温汤》、《九月九日》、《谒慈恩寺题奘法师房》、《守岁》和《谒大慈恩寺》,全是五言。李汲细细诵读一遍,只感四平八稳,虽无殊才,也算勉强看得过去了。
对比自己那条时间线上同时期的名篇,名篇是珍珠、是翡翠,这六首诗也就玻璃珠子罢了——当然啦,前晚皇帝和诸王所做,则可比作屎溺。
也就是说,前代唐帝的文学水平还在及格线上嘛,怎么到了如今儿孙,就堕落成这个样子了呢?当然也不排除那位唐高宗的诗才矬子里拔将军,为数代皇室之冠,而当今天子和诸王,才属正常水平……
翻看书卷,时间过得很快,几乎一眨眼功夫,就到了用午餐的时辰了,霍仙鸣在门外禀报一声,随即三名阉宦就一托盘一托盘地往屋里送饭菜,前后竟然有十八道之多,不但摆满了几案,甚至于有几道还得暂置榻上,真把李汲给吓了一大跳。
细细一数,四道干鲜果品、四道面食点心、四道冷盘、四道热菜,还外加一道主菜和一钵羹汤,至于主食,则是一大盆的白米饭,同时还配有碎肉羹做浇汁……
“如何有这许多?!”
霍仙鸣谄笑着说:“此乃建宁大王遣人送来的,专供长卫先生食用。”
啊呀,这些天一直“长源先生”、“长源先生”的不绝于耳,今日竟然听到一声“长卫先生”……我也有做先生的资格了吗?
霍仙鸣等人还指着每道菜,逐一给解说名称、来由、做法——据说是李倓特意吩咐的:“这是大荔的蟠桃,这是河东的蒲桃(葡萄),这是广南的龙眼干,这是荆南的蜜渍酸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