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26章

早间刚下过雨,虽天早已放晴,路上依旧有些泥泞,马车停在了庄子门口的石头上,便停住了。

城郊庄子有两个管事,一个姓黄一个姓余。

其中那位余管事,曾经还是沈家当铺的坐堂掌柜,后来也不知是什么原因,便来了这里。

而另一位,自沈雅彤记事时便在庄子上了,她也不知他是何时过来的,只知他年纪有些大了,去年还打算向阿耶提出辞呈。

可惜阿耶没同意。

那位黄管事没有儿子,膝下的女儿们也都出嫁了,妻子前几年病逝,即便离开庄子,他也是一个人,

所以阿耶的意思是,在庄子里腾出一块地给他,让他住着,沈家可给他养老。

他这才歇了离开的念头。

青梅仔细得给她戴好幂篱,又上下左右检查了一遍,这惹得孟二娘子好一顿嘲笑。

青梅却不以为然,毕竟这里是鱼龙混杂的城郊。

因为身份低贱,这里的人在城里毫无立足之地,所以只能在附近建立起一个又一个的简陋村庄。

就连治安也都是身份低微的不良人来负责。

这一来二去的,谁都不敢保证来自城里娇滴滴的小娘子,在这种地方能完全安全。

被仔细收拾好后,沈雅彤这才轻轻撩起车帘,走了出去。

如葱白般的纤纤玉手轻轻搭在门沿上,一个纤瘦却娇俏的身子从里头钻了出来。

虽戴着一定皂色的幂篱,里头那袅娜的身姿依旧若隐若现,招人得很。

这才是娇养在深闺里的娇娘子啊!

众人都看呆了。

秀梅早早在下头等着她,她一出来,便伸手去接,只是沈雅彤出来后便一直站在那里,似乎并不想从上头下来。

秀梅蹙了蹙眉,正想开口询问,谁想一个身影闪过,噗通一声跪倒在她面前,并跪趴了下来。

她定睛一瞧,竟是阿宿。

秀梅不敢吱声,只扭头看向沈雅彤。

却见那只纤纤玉手缓缓扶上了她的手,干净的莲鞋亦是轻轻地踩在了阿宿瘦小的背上,这才缓缓从车上走了下来。

就连贵女都没有这么大的气质与排场,在场众人又是看得呆呆的。

这哪里是城里来的小娘子,简直是从天上来的仙女才对!

沈雅彤终于下了马车,透过幂篱,她静静地看着在场众人的一举一动。

才走出几步,她便暗暗紧了紧秀梅的手。

秀梅会意,扯着嗓子便道,“一个个杵着作甚?难道让娘子自己走着进去?”

余管事率先反应过来,扭头便吩咐人抬来了一尊小巧贵气的滑竿。

这是主人家巡视庄子用的,且看这滑竿被磨得光滑透亮,想来是经常用了。

秀梅冷哼一声,“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拿这种脏东西出来招眼!”

她正要发怒,一直未曾吱声的黄管事走了出来,“娘子勿怪,庄子上刚落了雨,道路泥泞着实难走。”

他抖了抖衣裳,走到沈雅彤前头几步,“老朽刚沐浴更衣,若娘子不嫌弃,不如让老朽背娘子进去?”

“黄管事劳苦功高,小女又岂能劳烦您呢。”

一阵娇俏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魅惑的酥麻感,像是一曲动听的歌声,萦绕在他们的耳膜四周。

悦耳如仙乐,惹得在场的男男女女皆是一惊。

黄管事到底是见过世面的,只道,“娘子突然到访,庄子理应好好侍奉。”

说罢,他冲着一旁站着的小厮道,“还不快为娘子再备一套?”

小厮领命直接钻回院中,也不过半柱香,便从里头抬出一架崭新的滑竿。

“这是当年夫人用过的,老朽一直将它收在库房,日日擦拭。”他眼中带着光,引她坐上去,“娘子,请。”

“有劳黄管事。”她福了福身,娇俏又客气,又小心翼翼地在秀梅的搀扶之下,坐了上去。

沈家庄子来了位千金娘子,动静闹得很大,不免惹来了好些人围观,直至她入了主院,外头的热闹都还未散去。

秀梅戴着沈雅彤赏赐的步摇乖巧地站在屋子里,等着青梅给她解下幂篱。

“娘子,婢子方才都看得真真的,那余管事身边站着的那几个小娘子,脸都绿了。”

她道,“听闻那余管事前些日子刚得了个儿子,庄子上下还为他庆贺了整整七日呢!真是好大的排场!”

沈雅彤只浅浅一笑,整个庄子里,只有余管事是正经的良人身份。

商道之中,难免管理与买卖,而一般贱籍没有机会识字,是以管理与买卖事宜他们都不会做。

这时,商者们便会以契约为凭雇佣同样是为良人且有才华在身的人,为自己办事。

管事余成便是如此。

想当年他还是个读书人,只因屡屡被摘,家中又不富裕,他便只好绝了读书这个念头,另谋出路。

沈平昌之父见他有些才华在身,便将他雇佣到了沈家,这么一雇便时至今日。

有契约在身,且双方都是良人,便不算是降籍,但因是沈家商者缘故,余成一家虽依旧良籍,也落进了商道。

她不知当年余成到底在沈府犯了什么事,但就方才这一遭她定然是将他得罪了。

若是她没猜错,庄子上的局势自一年前便已经发生变化了。

黄管事可是出了名的铁面执着热心肠,就连他都心灰意冷想着离开,可想这局该有多难解。

所以她这才故意如此大张旗鼓,为的就是将这盘盘根错节的棋局搅乱。

乱才能生变。

有变才能有转机。

她抬眉看过来,“给你的步摇呢?”

秀梅一愣,立刻领会了她的意思,“婢子这就去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