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姑父,小侄却之不恭了。”
见贾琬明显是有话要说,林如海喝了一口茶,道:“姑父知道你想要问什么,姑父身上这个巡盐御史的年俸禄不过两百多两银子,那这一万两又是从何而来?重光,姑父明确告诉你,这笔银票是姑父从上交给朝廷的盐税中截留的。”
巡盐御史品级是低,区区正七品实在算不上是高官,从品级上与地方的县令们平起平坐,但它却是令无数官员趋之若鹜的职位,为何?因为它能行使的权利很大,有越过通政司直接向皇帝递交奏折的特权,一般来说,官员们的奏折需要经过通政司的审核后才能出现在皇帝的御案上,在此过程中,大部分奏折都会被筛选掉,不然皇帝天天什么事都不用干,光是批阅奏折就够从早到晚了。
另外它还是一个肥到不能再肥的肥差,都察院下设的十三道监察御史中有四人是专管盐务的,其中两淮一人、两浙一人、长芦一人、河东一人,主要职责为收缴盐税并监督盐商们。
这一职位极其重要,林如海在上一章说“巡盐是关乎国本的重中之重”并不是一句妄语,朝廷每年收上来的赋税中有近四成都是盐税贡献的,它可以说是大晋的支柱产业,绝不容许有任何的闪失,尤其是产量最高的两淮地域,为此,光是驻扎在扬州府辖区内的卫就有六个,兵士超过了三万人。
能做巡盐御史的人无一不是皇帝心腹中的心腹,是经过长时间考验的,做为元嘉帝钦点的两淮巡盐御史,林如海在金陵省,乃至整个南直隶的官场上都是一个举足轻重的人物,他算是把“位卑权重”这四个字给玩明白了,莫说是那些六五四三品的官员了,便是正二品的应天参赞机务兵部尚书见到他都要客客气气的叫一声他的表字。
两淮的上千个盐场和扬州十大盐商在他的治理下可谓是井井有条,每年上交给朝廷的盐税也是持续的居高不下,任上夭折了独子,又失去了发妻,就连他本人都是大病缠身,但他却是毫无怨言,依旧兢兢业业的履行他的职责,试问这样的臣子,哪个皇帝不喜欢?
元嘉帝不止一次的想将他调回京城赋予重任,但又不放心将赖以生存的命脉交给别的臣子,毕竟珠玉在前,他怕瓦石难当,故而也就耽搁了,御药局但凡得到名贵的草药,元嘉帝都会让人快马加鞭的给他送一份,纵观满朝文武,能享受这种待遇的人也就一手之数。
得此恩宠,又稳坐在两淮巡盐御史的钓鱼台上,他想不富都难,况且元嘉帝,包括以往的皇帝们也乐意见到心腹们发点小财,只要不太过分就行,百八十万两贪了也就贪了,就当是朕给你们发的辛苦费了,巡盐的确是件辛苦活,还有可能会被人刺杀,殃及家人,你们只要把差事给朕办好就行了。
天授年间(太上皇的帝号),两浙巡盐御史与前朝余孽暗通款曲,被降了满门抄斩之罪,锦衣卫从他的家中抄出了五百多万两银票,金元宝、金冬瓜、古玩玉器、名人字画等贵重物品更是不计其数,粗略估计至少价值一千万两,轰动了一时,由此可见巡盐御史们的口袋究竟有多鼓,敌不了国,但敌一个省一年的总赋税还是绰绰有余的。
贾琬没想到初次见面的林如海对自己会如此的不设防备,看来他是真把自己当成自己人了,其实他也可以理解,想在举世皆浊的官场上独善其身是不切实际的,你不贪,你的下属们就捞不到好处,你的上司和同僚怕你举报,他们会想方设法的把你搞下去,说到底,像海瑞那样的清官只是极少数,他的下场也完美契合了封建社会的现状。
“重光,圣上曾经说过一句特别浅显,但却很有道理,也很现实的话,姑父到现在都忘不了,他说他不怎么恨中饱私囊的官,也不怎么恨尸位素餐的官,你知道他最恨的是什么官吗?”
贾琬看着眼前这位谈笑风生,悠然自得的中年老帅哥,答道:“圣上最怕最恨的是又贪又不办事的官。”
林如海笑道:“说得对,等你将来做了官就能体会到这里面的万般无奈之处了,姑父每年都会从盐税中截留一万两纹银,圣上不但知道这件事,还调侃姑父是‘贪官中的大清官’,呵呵呵。”
贾琬深吸一口气,拱手道:“姑父的坦诚布公让小侄受宠若惊,小侄非常理解您的所作所为,如果小侄是您,肯定也这么做的,小侄这里有一份制盐改善之法,能最大幅度的去除细盐中所蕴含的杂质,它虽然会使提炼过程复杂一些,但能因此得到比雪花还白还细的食用盐,小侄不敢断定它能不能为朝廷创造更多的收入,不过它一旦全面普及开来,百姓们自此就也能吃到最健康的食用盐,利在当下,功在千秋,小侄想托姑父之手将它无条件的敬献给朝廷!”
林如海惊讶地问道:“重光是从哪里得来的制盐改良之法?”
“小侄无事时喜欢钻研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一个偶然的机会小侄发现将砸碎成小块的粗盐溶解于水中,形成高浓度盐水,再放进大锅中用猛火熬制,添加草木灰或者木炭吸附杂质,待水煮干后粗盐就会变成粉末状,经过石盘来回碾压,再用筛子层层过滤,就能得到苦味可以忽略不计的新式食用盐了。”
据贾琬所知,如今市面上流通的盐十之**都是唾手可得的海盐,而不是深埋在岩层中,难以获取的矿盐,盐工们会利用潮起潮落的自然规律将海水引入到事先挖好的盐床中,等其晾干后就能得到粗糙的海盐了,剩下的十之一二则是通过盐井制作的,百姓们食用的普遍是价格低廉的前者,后者做出的盐风味更好,多用来当成奢侈品售卖。